消息長了腿,一路鑽進宮裡。
太后召我娘進宮,問了兩句,後來賞下兩匹宮緞,沒再說什麼。
皇后那邊倒是活動起來了。
她娘家侄女周小姐,忽然常跟在衛琰身邊出入。
還有些別的姑娘,御史台家的,將軍府的……
像被風吹開的花苞,一簇簇往衛琰身邊湊。
二皇子妃的人選,從來不止我一個。
從前皇后屬意自家侄女,太后嫌周家勢大,壓著不鬆口。
眾多人里,我家世夠,品貌夠,又最主動。
前世春宴落水,我捨命救他。
太后樂見其成,皇后無從反對,於是順理成章。
如今不同了。
我沒跳那湖,還「定了親」。
皇后那邊自然不肯鬆口。
12
偶遇衛琰那天,我領江照去城外寺廟。
香火盛,人聲雜。
江照仰頭看匾額,忽然說:「我去求支簽。」
「求什麼?」
「姻緣。」
話脫口,我倆都愣了。
風過迴廊,銅鈴輕響。
江照先別開臉,聲音卻理直氣壯:
「做戲做全套,懂不懂?」
我笑了:「懂。」
財神殿擠都擠不進去。
我無聊,便陪他去姻緣殿。
江照跪得端正,搖簽筒時閉著眼。
竹籤落地,他拾起看,眉頭微微一動。
「上上籤?」我問。
「……」他將簽文攥進手心,「沒,中上籤。」
腳步卻輕快了些。
轉過經幢,人影攔住去路。
是衛琰。
日光晃眼,佛香繚繞。
我行禮問安:「二殿下。」
衛琰的視線先落在我臉上,停了一息,才轉向江照。
江照不躲不避,甚至往前踏了半步。
不多不少,正好將我掩去大半。
「見過殿下。」他行禮,聲音清朗。
衛琰沒看他,只望著我。
「薛二小姐,」他開口,聲音有些啞,「這位是?」
江照直起身,自己答了。
「回殿下,在下姓江,單名一個照字。」他側過臉看我,眉眼一彎,笑得很溫順,「是宜姝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四字,他說得輕,咬得卻清晰。
衛琰眼睫微微一顫。
他終於看向江照。
眼神很沉,像壓著什麼東西,一寸寸碾過來。
江照迎著他的目光,笑容半分沒變。
甚至更坦然了些,袖口微動,指尖輕輕碰了碰我垂下的袖緣。
是個極小的動作。
――親昵,自然。
衛琰的視線落在那一點觸碰上。
停了很久。
香火氣裊裊地漫過來。
「江公子,」衛琰慢慢開口,「哪裡人士?」
「臨州。」
「家中做什麼營生?」
「父母去得早,留了些薄田,勉強餬口。」
「今歲科舉?」
「落第了。」江照答得乾脆,甚至帶了點赧然的笑,「學識不精,讓殿下見笑。」
一問一答,衛琰占盡上風。
可江照站得穩穩的。
他不卑不亢。
問什麼答什麼,眉眼始終溫順,卻莫名讓人覺得――
拳頭砸進了棉花里。
衛琰沉默了片刻。
「薛二小姐,」他忽然轉向我,聲音低下去,「可否借一步說話?」
江照沒動。
他仍擋在我身前,只是微微偏頭,用目光詢問我。
我搖了搖頭。
「殿下有話,便在此處說吧。」我說,「江照不是外人。」
衛琰喉結動了動。
他看向江照。
江照適時垂眼,體貼又懂事地往後退了幾步。
――卻仍是能聽見的距離。
衛琰眼底那點壓抑的東西,終於漫了出來。
「你定親,」他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麼,「為何不告訴我?」
我抬眼看他。
「殿下,」我說,「臣女的事,似乎不必樁樁件件都向殿下稟報。」
衛琰靜了片刻。
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襯得眸光更沉。
「薛宜姝。」他第一次叫我全名,字字清晰,「你眼光……是真不好。」
話音未落,江照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很快,甚至有些靦腆。
然後抬眼,看向衛琰,語氣誠懇:
「殿下說得是。」
「在下的確平庸。」他頓了頓,唇角仍彎著,「唯有一樣好處――」
他側首看我,目光溫軟。
「能讓她開心。」
13
我和江照去找大師解簽。
他那支簽展開來:
【雲隱寒山,舟滯淺灘。東風若至,柳暗花鮮。】
老和尚說了堆緣法,江照聽得認真。
出殿時石階青滑,他虛扶了我一把,很快又收回手。
「剛才得罪他了。」我望著遠處香爐的煙,「他是皇子,你真不怕?」
「我一見他就不痛快。」他頓了頓,「……想來是天生不和。」
山風穿廊而過,吹動他洗白的袖口。
他側過臉,眼神清亮坦蕩:「我這人毛病大,見不得不痛快。」
「罷了。」我轉身往下走,「簽文說你缺東風。」
身後腳步聲跟上。
江照的聲音混在風裡,帶著點笑:
「東風不是來了麼。」
我回頭。
他站在三步之外,檐角風鈴輕晃,碎光落了他滿肩。
有風捲來,撩亂了我額前碎發,也吹起他束髮的青帶。
髮絲與青帶交纏的一瞬。
我心跳漏了一拍。
為這不該有的剎那失神,我別開臉。
卻聽見他低聲笑:
「東風來了,宜姝。」
14
江照對寫話本子這事兒還沒死心。
他這回學乖了,不寫虐戀情深了。
埋頭寫了七天小甜文。
稿子送去書局,掌柜翻了兩頁就推回來。
「太淡了,」掌柜搖頭,「沒波折,賣不動。」
江照抱著稿子回來,坐在台階上發獃。
暮色落了他滿身。
我挨著他坐下。
石階冰涼。
「就這麼想買宅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邊最後一點光也沉下去。
「不是非要大宅子。」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就是……想有個自己的地方。」
我側過頭看他。
十七歲的江照,側臉在昏暗裡顯得格外單薄。
還沒長成後來那個在朝堂上唇槍舌劍的權臣。
他只是個科舉落第、無枝可依的少年。
想要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心裡驀地一軟。
「江照。」
他轉過臉。
夜色里,眼睛很亮。
「我給你開一家書局。」我說。
他怔住。
「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我繼續說,「賣不出去,就擺著。」
他眨了眨眼。
「……天尊,」他喉嚨動了動,「這得虧多少?」
「虧不了。」我站起身,拍拍裙擺上的灰,「薛家小姐開的書局,京城貴女們總會來捧場。」
他跟著站起來。
影子長長地拖在青石板上。
「為什麼?」他問。
風穿過庭院,帶著初夏的潮氣。
「你就當……」我頓了頓,「我錢多,燒得慌。」
他笑了。
低低地,從喉嚨里溢出來。
「那我能寫自己喜歡的了?」
「能。」
「不甜不膩也行?」
「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離我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裡映著的、小小的我。
「薛宜姝。」他叫我的名字,很認真,「我會讓你賺到錢的。」
「賺不到呢?」
「賺不到……」他想了想,眉眼一彎,「我就把自己押給你。」
這話說得輕佻。
可他眼神乾乾淨淨,像在說今日天氣真好。
我別開臉。
「誰要你。」
轉身往屋裡走。
腳步聲跟上來,不緊不慢。
月光把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
拉得很長。
15
小鋪定在臨街,原先是家胭脂鋪子。
不算大,但位置好。
兄長背著手進來轉了兩圈,嘖嘖兩聲:
「薛宜姝,你這手筆夠大的。」
他壓低嗓子:「攢的壓勝錢,都扔這兒了吧?」
我正對帳本,頭也沒抬:
「還好。江照去談的價,硬生生壓下去兩成。」
兄長「嘿」了一聲,胳膊肘碰碰我。
我抬眼。
他朝窗邊努努嘴。
江照正踩在梯子上掛匾額,青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陽光漏過窗欞,把他側臉照得毛茸茸的。
「跟兄長說實話,」兄長聲音壓得只剩氣音,「真喜歡上人家了?」
筆尖在紙上一頓,墨跡洇開一小團。
我沒答。
窗外,江照正低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他沖我笑了。
我垂下眼,繼續撥算盤珠子。
「咔嗒,咔嗒。」
一聲,又一聲。
敲得心裡那池靜水,泛起細細密密的漣漪。
16
匾額掛上半月,江照那本《霸道小姐俏狐狸》便火了。
書局漸漸有人遞稿,都是些甜絲絲的故事。
看得人眉眼舒展,鋪子裡的客也一日多過一日。
我索性咬牙,將隔壁鋪面也盤下來。
打通,設了茶座,專做糕點甜湯。
看書吃茶,一處齊備。
貴女們愛來,夫人們也常坐。
人一多,消息便雜。
長公主養面首,一養養七個。
二殿下隨太子奉命出京巡查,已離京月余,三皇子那邊動靜很大。
最熱鬧的是崔家――
前陣子崔大人的外室鬧上門,他逼著夫人操持納妾。
揚言「本就聯姻無愛,日後你遇良人,我亦成全」。
話擲地有聲。
今朝崔夫人養的外室剛露面,崔大人砸了滿屋瓷器,鬧得要死要活。
我跟江照聽完,坐一塊兒蛐蛐閒話。
配著糕糕餅餅,一盞茶能消磨半下午。
書局的生意眼見著好起來。
江照不止寫本子了,帳目、採買、拓鋪面,他上手極快。
我有時抬頭,見他立在櫃前理書,側影清雋,指尖拂過書脊。
今日打烊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