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也沒那麼順利。
三更天,屋門被霍然推開。
三皇子步子凌亂沖近,拽著我一遍遍問。
「你說你另有所愛,那在你心裡的是誰?
他眼眸通紅:「告訴我,在你心裡的是誰?」
這架勢,仿佛我不切實說出個名號來,他斷不會罷休。
可這麼多年,我頂著謝泠身份,為免惹人說親,全然不與外男交際。
擔得起欽慕二字的,能有誰呢?
驀然一愣,我忽而想起自家妹妹常掛在嘴邊的人。
倏而抬眸,我淡淡啟唇。
「左都御史,曹行知,曹大人。」
李昭愣住,隨即踉蹌退了兩步,悽然一笑。
「是他……原來是他,他確實好。」
大周君臣上下,提及曹行知,無不道一句「好官」。
痛色躍然在李昭眉眼。
「我攪斷了你們的姻緣。」
3
李昭信了我的說辭。
雖常圍在我身邊轉,卻克己復禮,不曾越雷池半步。
只是每每無意觸及目光,便會發覺,他一直身後看著我。
我好繡工,他便四處搜羅稀罕料子。
我喜書畫,他便奔走求來名家真跡。
今日多聽了一耳丫鬟談論梨園新戲,隔日戲班子便進了府。
他好似總比我更快一步知曉自己的心意,無聲又妥帖地置辦好一切。
時而我整理帳目到夜深,他便與我隔案對坐,處理政務。
只要頓筆抬眼,便能瞧見暖黃燭火下他沉靜的眉眼。
從前混跡於女眷中間,常聽人道三皇子貌賽潘安,並未有多大感觸。
如今才發覺,他的確生得好看。
鼻樑挺直,在臉側映出陰影。
只要燈火一晃,便能瞧見他濃密眼睫下閃爍的眸光,如星辰乍現。
只是他神色間時常流露出的無奈和落寞,總惹得人心焦。
他誠心至此,饒是我非女子,也難免心懷不忍。
不過我們如此,倒還真有了幾分夫婦相敬如賓的意味。
如果能一直這般,倒也……
我被自己這念頭嚇了一跳,搖了搖頭,無聲發笑。
當真是……痴心妄想。
4
八月間,謝泠來信。
她肯來求我,滑州之急可見一斑。
我用指尖摩挲信紙,仿佛能觸到她運筆時的焦灼。
著人清點私庫,我伏案執筆。
「現已入夏,正是辦消暑茶會的好時候。」
既是茶會,也是義賣會。
那些後宅夫人們,似乎對我的繡品字畫十分青睞。
再根據各家夫人喜好,羅列出珠寶玉器、珍稀草藥。
不愁她們不動心。
燭火在柬帖上躍動,倏而被人影籠罩。
李昭目光落在我未及收起的信箋上,神情莫測。
「謝大人遇上了難處?」
我擱筆,不動聲色地將信紙斂回。
謝泠每每稱我佩沚,總會在「沚」字上少落點水。
「滑州賑災銀不足,她請我設法……」
「曹行知也在。」
我噎了噎,不太懂他所言何意。
「是,曹大人心繫百姓,自請留駐滑州賑災。」
李昭冷笑了一聲:「他倒是風光霽月。」
他擱下手上的燕窩,將我拉到一旁落座,自己則拿起了筆。
「喝完儘早歇下,請帖我來寫。
「後日茶會,我給你撐場。」
李昭音色清潤,軟得仿佛要融化在燭火里。
我抬眼,恰對上他灼灼目色。
剎那間,我聽見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
5
茶會這日,三皇子府水榭飄滿香雲紗。
我跪坐主位烹茶,戲台上正演著我親手譜的一出水患戲。
在座女眷無不掩面拭淚。
戲曲終了,義賣伊始。
「聽聞三皇妃擅琴。」被李昭請來的平陽公主把玩著翡翠珠串,驟然發難。
「今日義賣,何不撫琴助興?」
滿座貴婦竊笑,我垂眸望著案上焦尾琴。
災款牽繫人命,若能籌銀,何拘於身份、臉面。
「錚——」
宮商乍破,琴聲裹著黃河怒濤拍岸而來,腕上玉鐲隨琴音震顫欲碎。
曲終時,滿座驚艷。
李昭拍掌打破餘音:「此曲當值萬金!」
貴婦們面面相覷,平陽突然起身,伸手撫上焦尾琴弦。
「不驕不躁,風骨卓絕。
「此琴萬兩,本宮買了!」
水榭霎時死寂,獨獨婢女手執墨色帖,筆下不停。
各家貴婦偷偷瞧著,封面之上,赫然寫著「功德帖」三個大字。
我看向李昭,正見他定定地瞧著我,眉眼帶笑。
我心頭一震,剎那恍然。
平陽公主,看似是刁難,實則是壓場。
婢女停筆,小廝接過功德帖,大聲唱和。
「平陽公主捐善銀一萬兩~」
我起身,親自下席,向平陽公主行了一禮,轉而對各府女眷道:
「我家殿下聞滑州百姓困苦,夙夜難寐。
「今逢義賣,殿下願攜功德帖向今上求恩旨,將此名單張貼於譙樓,供天下百姓瞻仰稱頌。」
後宅交際,是官場的另一面。
比金銀珠寶更重要的,是自家大人的臉面。
涉及民心,為妻者,便不可能叫夫君落於人後。
攀比之風已起。
在一聲高過一聲的叫價里,我下意識看向身旁李昭。
正被他逮住目光。
他笑意盈盈,突然握住我的手,溫熱氣息拂過耳畔。
「你方才說……我家殿下?」
尋常之言經他口中一過,便增了無數旖旎暗昧。
我喉頭驀地一緊。
6
義賣收穫頗豐。
酉時三刻,李昭踩著碎雨回府,官袍下擺沾著泥點。
我正在翻看功德簿,加緊做最後一次核算。
忽覺濕冷襲近,抬頭正撞進李昭泛紅的眼底。
「聽下人說,你要親自押送銀兩去往滑州。」
我點頭:「大災之後恐有疫病,近日多雨,更易生霍亂,我不放心。」
我略通醫理,或許可以幫上忙。
李昭奪過我手中帳冊,指節泛白。
「你要為曹行知做到這般地步?」
我怔了怔。
沒想到我所作所為,在他眼裡,竟多是為了曹行知。
可曹行知分明是我的「心上人」,此時若說沒有,更是欲蓋彌彰。
我望著他,一時沒能說出話。
李昭只輕蹙著眉瞧我,眉眼間的痛意便足令人心悸。
他胸膛起伏劇烈,突然傾身,將我困在圈椅中。
那隻握慣刀劍的手撫上我後頸,力道大得生疼。
仿佛忍耐到極致,驟然爆發。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你是我的夫人,我不許!」
剎那溫熱覆蓋,唇齒相抵,是兇悍又雜亂無章的吻。
我蒙住,任他撬開齒關,長驅直入。
心口的撞擊如鼓聲清晰。
五指伸展在李昭襟口,我意圖推拒,卻輕顫著,怎麼也生不出力氣。
7
或許嘗到了甜頭,抑或是心虛。
李昭心緒平復,准我親赴滑州。
只是,他要一道。
我到時,謝泠恰是彈盡糧絕之時。
人前她老成持重,調撥銀錢處處穩妥。
下屬一走,她眼眶驀然通紅。
「兄長,曹行知快死了,你救救他!」
我給曹行知診治,她便遠遠地站著。
目光停駐,眉心總散不開。
好在疫病一起,許多民間醫者紛紛來助。
有位叫姜問荊的女醫者,用藥劍走偏鋒,卻尤其准狠。
朝廷醫官對她頗有不滿,斥責她罔顧人命。
她面色冷淡:「諸位平日治多了王公貴族,怕是忘了,這是疫病。
「多拖一日,便要多死上百人。
「你們既說穩妥至上,這些時日,怎麼沒見治好了誰。」
她仿佛超脫了世間俗情,病患死於眼前猶漠然置之。
然而她房中燭火總是通宵未歇,手帳上一味味藥修改抹去。
我深夜叩門,對上她血絲滿布的眸子,微微抿唇。
「姜大夫,我列了十數個方子,不知是否可行,能否邀你相商?」
姜問荊二話不說撤開了身:「夫人快請進。」
我與姜問荊聯手嘗試,終於有了成效。
曹行知這些時日自告奮勇試藥,吐了幾回血。
瞧見遠遠候著的謝泠,還是從鬼門關掉回了頭。
李昭自來滑州後,總不高興,但協助救治,安撫民心,事事不落。
只每每在晚間要向我討補償。
「瞧見你那般擔心曹行知,我心中不快。」
「那個姜問荊,從來都冷著臉,怎麼獨獨對你笑?」
「謝大人總要你去瞧曹行知,到底是何用意!」
……
我沒閒心應付,草草在他唇上印上一吻,他便能消停幾日。
滑州災情有驚無險。
回京後,李昭舉止愈發放肆。
挽手摟抱是尋常,親昵更是食髓知味。
我清晰察覺自己的底線被他一次次觸碰試探,不斷推進。
最危急之時,李昭托著我的後頸擁吻,另一隻手卻倏而由我下頜滑落頸間。
帶過喉結,他眸光微動,輕聲帶笑。
「夫人仰著頭時,這處,倒是與男子相似。」
昏沉剎那清醒,我陡然將他推開,急急低頭遮掩。
我真是瘋了,親昵成了習慣,反倒理所當然起來。
竟不知不覺,任他胡鬧至此。
似是察覺到我的牴觸,李昭鮮見沒有追討。
「夫人可是有事瞞我?」
我心驚肉跳,掃了李昭一眼。
正見他眸光瀲灩,垂落在我唇上,舌尖抵齒,似在回味。
胸腔一震。
我從未想過,男子動情之態,竟也能艷絕如斯。
我好似生了不該有的貪心,直覺危險。
喉口滾動,我啞著嗓。
「妾身曾聞,你我婚約乃是殿下親自求來的。
「我似乎從未問過殿下,是何時傾心?」
李昭抿著笑欺近,牽過我的手攏在掌心摩挲。
「前年花朝節,我曾見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