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錯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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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我娘誕下龍鳳胎那日,一道士雲遊至此,指著我爹懷裡的娃娃道:

「此子將來,青雲直上,不可限量。」

我爹干瞪著眼,看看他,又看看我,掀開襁褓,片刻大怒,叫人把道士打了出去。

「你大爺的,這他娘的是我女兒!」

十八年後,我出嫁前夜,與兄長在祠堂相會。

我攥著大紅蓋頭,他手握會元捷報,面面相覷。

我問:「換嗎?」

他答:「換!」

天光一亮。

我登殿試堂,他嫁高門牆!

1

我叫謝泠,是工部侍郎謝松年的女兒。

我有位兄長,與我一胎雙生,身形相差無幾,長相如出一轍。

但兄長自幼溫婉如玉,愛好琴棋書畫;而我鋒芒畢露,痴迷經史子集。

十歲那年。

我替兄長寫了一篇策論,一眾文生驚為天人。

兄長代我繡了一幅山海圖,滿京閨秀自愧弗如。

自此,謝家雙子名動京城。

嗯……我倆反著動。

十八歲這年,我攥著大紅蓋頭,跪在祠堂數更漏。

我爹讓人鎖死了門,罵罵咧咧。

「往日胡鬧便罷,這回是三皇子親自求的賜婚,聖旨已下。

「謝泠,明日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罵聲停歇,三更天。

「砰——」

窗戶被猛地推開,月色與白袍一同傾瀉,那張與我無比相似的臉乍入眼帘,雌雄莫辨。

謝旻往內放了個小凳,慢吞吞翻窗而入。

我席地而坐,兩指夾住大紅蓋頭,晃了晃。

「謝望穹,哪兒惹的風流債?」

謝旻拿了個蒲團,跪坐下來,雙手遞出手中的會元捷報,音色溫吞。

「倒是你,如此風光,明日殿試,叫我如何招架?」

玉版宣上硃砂批紅鮮艷欲滴,我沉默片刻。

「這次……還換嗎?」

他輕輕垂眸,緩緩擰住了蓋頭的一角。

「換。」

靜默良久,我一骨碌爬起來,壓低了聲線。

「好妹妹,哥哥替你梳妝。」

2

銅漏滴到辰時三刻,御前太監抖開黃絹。

「古者重農抑商,今漕運四達,當何以衡?」

滿殿響起窸窣的研墨聲。

恍惚的瞬間,我仿佛聽見了厚重宮牆外隱隱約約的喜樂聲。

墨影晃動,我忽地又想起月前在通州碼頭所見:

漕船滿載蘇繡卻無糧可載,腳夫蹲在空麻袋堆里啃冷饃。

剎那回神,我懸腕寫下:【山海俱利。

【青州宜鹽,荊揚善絲,非商不能通其有無。】

筆鋒急轉。

【西北旱田畝產不過三斗,若禁棉紡行商,則民失歲入。

【江南魚米豐饒,然無商隊運糧,遇災則十室九空。】

……

日昳時分,司禮監收卷的腳步聲漸近。

我在文末勾出最後一句:

【譬如醫者治痹,非獨針石可解,須通血脈爾。】

忽有清風穿殿,將我案頭一張草稿卷到御階前。

目光追隨而去,正見皇帝抬手阻了欲撿拾的太監,俯身細看那頁寫著「漕糧改折銀」的殘稿。

我心頭一跳,胸腔忽地泛起了一陣燥熱。

生平抱負,第一次上達天聽,竟是以這樣的方式。

「謝旻……」

金花簪壓冠剎那,皇帝將這個名字置於唇齒間,輕聲琢磨。

我叫謝旻。

在大周,女子不能為官。

——自此後,只能叫謝旻。

3

我成了御筆欽點的探花。

打馬遊街時,滿樓紅袖招。

粉帕翻飛間,一個沉甸甸的香囊砸進我懷裡。

打開一瞧。

……

哪個天殺的,在裡頭裝塊雞蛋大小的石子,險些把我肋骨砸斷!

抬眸找尋,閣樓上的女子眾星拱月,對上我的目光,張揚一笑。

「平陽公主?」

狀元郎陸明璋打馬靠近,嬉笑道:「望穹兄,你容色如此出眾,可得小心了。

「若當真叫公主瞧上了,明日翰林院都不必去了。」

我心下一沉,趕忙收回了視線。

大周皆知,滿宮皇子皆懼天威,唯平陽公主得聖心獨鍾。

平陽公主今年十六,已是該婚配的年紀了,聖上恩寵,許她由心相看。

然禮制有明,駙馬不可入仕。

陸明璋話落,兩個侍女恰攔在了馬前。

「謝大人,公主請您上樓喝茶。」

我頭皮發麻,手一抖,香囊滾到了馬蹄下。

求……求放過。

4

完了,我當真被平陽公主看上了!

她邀我喝茶,還說:「常聽人言,大周才共一石,謝望穹獨占八斗。

「怎不知,謝大人長得也如此俊俏?」

「啊?怎會如此!」我爹聞此大驚失色,又瞬間收斂。

「可是……這也並非一定是看上你了啊。」

嘖。

我抓著他的手就往我手背上搭:「她還這麼摸我了!

「對,這樣,就是這樣。」

我從未見過如此大膽的女子!

「啊?怎會如此!」我爹再度大驚失色,又再度瞬間收斂。

「可是……望穹我兒,當駙馬也挺好的。

「你打小志不在官場,從前大都是你妹妹陪你胡鬧,你若不急流勇退,遲早得露馬腳。」

……

我深深嘆了口氣。

「爹,我是佩沚……」

由於我與兄長時常互換身份,自小只有我們同時站在我爹跟前,他才分得清誰是誰。

「啊?你是佩沚?!」我爹三度大驚失色,沒再收斂。

「你是佩沚?!那三皇子府的是誰?!」

「我兄長。」

「你兄長?你兄長是誰?!」

話落,我爹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5

謝旻歸寧當日,我爹撂下了金尊玉貴的三皇子,將我們二人困於後院,要換回來。

他指著我們:「你回去嫁你的三皇子,他回來嫁他的平陽公主。

「此時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我張了張嘴:「爹,娶。」

他一跺腳:「那你娶你的三皇子,他嫁他的平陽公主!」

「……」

罷了~

我爹話頭轉向謝旻:「你一個男子,嫁作人婦,瞞得了一時,難道還瞞得了一世?!

「你們二人所為,若東窗事發,整個謝家都將萬劫不復!」

我和謝旻對視一眼,雙雙跪下。

「請爹將我們逐出宗族!」

我爹捂住胸口,白眼翻了幾番,好險沒再暈過去。

管不了了,管不了了!

他抖著手指我:「當初,我便不該帶你去夷州!

「便不該帶你見曹行知!」

我心頭一抽,眼前忽地閃過了遍地橫屍的慘狀。

曹行知……

夷州一別,我怨了他好多年。

6

建康二十一年,夷州流寇劫掠安置所婦孺百餘人。

當時夷州的新任郡守,便是年方十八的新科探花——曹行知。

婦孺受劫掠,本有相救之機,但曹行知犯了一個大錯。

致使再找到這些人時,只剩百餘具不堪入目的屍首。

我死死咬著牙,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反覆設想。

「倘若那滿場官吏中,多一個女子,但凡多一個女子!會不會……」

「荒唐!」

我爹心緒難寧,撐住了桌案。

「自古舊制易改,都是數以萬計的性命堆砌,你可知你所做的,不過是以卵擊石!」

「以卵擊石,碎骨粉身,尚能引蟲蟻相幫! 」

我以儒生禮向他叩首。

「父親,謝泠,雖死無悔。」

我爹終究沒能達成所願,他扶著額連連嘆氣。

「也罷……也罷!

「自今日起,我便只把腦袋系在褲腰上,隨你們鬧去!」

7

我與謝旻回到中堂時,三皇子正背著手來回踱步。

見了人來,他三步並兩步走到謝旻跟前,要來扶他,卻又在堪堪握住時克制地收回了手。

「岳父大人何事如此急性,難道是今日歸寧禮不周?可有苛責於你?」

謝旻三言兩語把他糊弄了過去,三皇子這才注意到一旁的我。

他與我客套了幾句,姿態謙恭,這便急著帶謝旻回去。

我不由得擔憂,謝旻所處之地,比之我要兇險萬分。

送至府門,謝旻拍拍我的手背,低聲道:

「且安心,三殿下此時,正以為我另有所愛,錯被強娶,未曾逼迫。

「你只管行你所願之事,待時機成熟,我會設法脫身。

「眼下,平陽公主才是你該憂心的。」

平陽公主……

我直覺棘手,公主殿下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她邀我游湖賞花,我推脫要忙公務。

她二話不說找上老皇帝,要給我批假。

偏偏皇帝這個渾老子,大手一揮,當真准了我幾日休沐。

皇帝老兒哈哈直笑:「你且陪她玩幾日吧!」

8

金口玉言,我便只能硬著頭皮同她胡鬧。

可她偏又是個不安分的!

游湖,我從船頭撤到船尾,她便一路追至船尾,時不時來碰碰我的手。

船一顛簸,若非我拉一把,她還險些掉進了湖裡。

賞花,我疾步走到人前,拉開距離,她恰以此為藉口,牽住了我的衣袖。

我一個頓步,她便栽進了花叢里。

丫鬟嬤嬤們手忙腳亂,把她扶起時,她腦袋頂上多了枝牡丹,髮絲被勾亂幾縷,氣鼓鼓地瞪我。

我當機立斷跪下請罪。

怎知她得了什麼趣,氣著氣著,突然「撲哧」笑出聲。

嬌聲道:「謝望穹,你故意的。」

我心道不好,悄悄抬眼。

她叉著腰,薄寒日色自身後投下,映照艷絕牡丹,恰似驕陽。

我徹底把平陽公主惹惱了。

她放了話:「謝望穹,你且等著,本公主的駙馬之位,非你莫屬!」

我有苦難言,轉頭去罵我爹:「你不是說這法子管用嗎?」

我爹大呼冤枉:「當年我就是這麼做的,你娘說,她當時覺得我是個呆瓜,都嫌死我了!怎麼會不管用呢!」

「?

「我娘?」

「對啊!」

「我娘?」

「對!」

「我……娘?」

「是的,而後你娘不服氣,說倒要看看我究竟是何方妖孽,就嫁……」

我揪住他的嘴,止住了接下來的話。

「謝松年,不必再把腦袋拴褲腰帶上了。

「咱爺倆去找塊好地方,趁早把自個埋吧埋吧得了!」

……

9

我果然得了皇帝召見。

到御書房時,平陽公主正在和皇帝撒嬌。

「他確是賢才,但我泱泱大國,就偏偏缺了他謝旻一位賢才?

「您不是說,只有大周最有才智的男子,才配得上女兒嗎!」

皇帝一臉為難:「謝旻,他,不同旁人。」

「一篇漕運改折銀的空談就不同旁人了?您要是喜歡,女兒能寫出十篇!」

恰逢我見禮,平陽公主柳眉倒豎。

「謝望穹,你若自詡博學,不甘為駙馬,那我且發三問!

「你若答得出,此事便作罷;你若答不出,便認了自己才學淺薄,折了你的身段入公主府。你敢不敢應?!」

我眉心一跳。

事已至此,唯有破釜沉舟。

脊背緊繃,我再度叩首:「請公主賜教。」

平陽公主揚起下頜,緩行兩步,剎那正言厲色。

「其一,為何淮南道女子生育,百人中只有二三人身亡,而嶺南道,十人中便有一二人死?」

「淮南富庶,接生備有止血白藥、艾灸銅盆,而嶺南貧瘠,產婦多用草木灰止血,易血崩身亡。」

我曾見十七產婦血浸棉被,丈夫在門外跪求神佛,全是徒勞。

「其二,寒冬時節,貧家無棉絮製衣保暖,常以何種方式禦寒?」

「婦人會在中衣外縫製口袋,填入稻草干葉,既可儲暖,亦不失靈活。」

我曾見農漢領口簌簌落絮,娘子舉著銀針封線,笑罵渾人。

「其三,曾有女醫林氏編撰《婦問百疾》,其法勝於靈丹妙藥,卻鮮為人知,如何普及?」

「收錄為官學典籍,編撰註疏,輔以實策,在太醫院及各地學舍增為課業。」

我曾見……

「那謝大人可知,此書被一眾醫官斥為淫技,林氏受問罪斬首!」

似憤恨似質問,擲地有聲。

一陣風過,殿內只余枝葉「沙沙」聲。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到嘴邊卻成了無聲嘆息。

……

我知道,我知道的。

林氏,林懷素。

官府焚書,衙役圍門,她偷偷把手抄本塞進我懷裡,嫣然一笑。

「此書,但存一冊在世,總有重見天日之時,如此,便不枉小女子來一遭。」

我曾見……

我曾見!

——這煌煌天恩,托舉世間男子青雲之志,卻始終腳踩女子的脊樑!

10

我緩緩挺直脊背,抬眼上望。

「既如此,公主……為何發問?」

平陽公主臉色白了瞬間,一甩袖,又是一副刁蠻天真。

「父皇~謝大人好咄咄逼人,反倒問起我來了!」

皇帝假作嚴肅,說了她兩句胡鬧,卻當真考量起了她的願求。

「謝卿確實頗對平陽胃口,不若……」

「報——滑州八百里急奏!黃河決堤,三十七縣受災!」

皇帝面色急轉,我驚站而起。

宮中急召朝議,平陽公主與皇帝耳語了兩句,走時與我擦身。

眸光掠過,她憂色落入我眼底。

「願謝大人此去,一帆風順。」

黃河連日大雨,滑州段大堤潰決,近十萬百姓流離失所。

朝中吵作一團。

「當開常平倉!」

「常平倉存糧不過杯水車薪,運糧方為重中之重!」

「國庫漕船今春修繕渭橋徵調半數,餘下不足百艘,遠不足解十萬災民之急!」

「臣有一策!」我跨步出列,「商賈之船可抵三千漕運!

「臣請開兩淮鹽引,凡運糧百石至災區者,賜鹽券一引!」

殿中譁然,戶部侍郎急道:「鹽鐵乃國之命脈,豈能......」

「國之命脈乃是百姓!」

我攥緊笏板:「永徽六年冀州水患,正是太原王氏以商船運糧三十萬石。

「救民於水火之道,焉談墨守成規!」

話落,殿中寂然無聲。

「轟隆」雷鳴聲厚重,殿外頃刻間下起了雨,琉璃瓦上,儘是玉珠擊盤的鼓聲。

皇帝扯斷了串珠,白玉自階前滾落,脆響混在雨聲里,滴溜轉到了我腳邊。

「謝旻聽旨!」

我恭敬上前,皇帝猛地抽出內侍奉上的長劍,扔到我腳邊。

長劍嗡鳴,劍身「如朕親臨」的銘文篆字泛銀光,皇帝沉聲:「賜爾尚方寶劍,行先斬後奏之權!

「領精兵五千,點六部官員作輔,即日趕赴滑州賑災!」

11

著戶部緊急籌集了一批糧草,由兵馬押解同行。

再點了工部河渠使並精通水性的匠人數十位、太醫院數十位醫官,一路風雨兼程。

到滑州時,卻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一個人。

曹行知。

據說他此次領巡查之職,回京復命,途經滑州。

是他首個發覺堤壩缺口,緊急疏散周遭民眾,又疾速上報京城,這才將傷亡降至最低。

我到時,他正灰頭土臉,混在河工里搬沙袋。

他身邊跟著一位叫芸娘的女子,見朝廷增援,大喜。

芸娘從懷裡掏出輿圖示意我,手指桃花峽:「大人,此處河道寬淺,泥沙沉積致河床抬高。

「當築縷堤束水,以水攻沙,效法潘季馴治河古法。」

一旁曹行知擰著眉搖搖頭:「潘公之法需征民夫萬眾,如今流民四散,實難施行。」

我看了眼圖紙上的村落分布,沉吟片刻。

「目前賑災銀糧頗為不足,如此,一概不放銀,老弱幼童可接濟粥食,余者以工代賑。

「災民中必有熟知水性的艄公、善編柳筐的篾匠,女子亦可編織攔沙網。

「每日發放工錢糧米,既能安民,又能治河。」

芸娘眼神一亮:「好主意!那這法子可行!」

她又掏出一張黃紙交給我:「我幼時隨父親學過,束水沖沙法需配合月相,這是我測算的疏浚日程。」

曹行知仍舊面有憂色:「辦法倒是好辦法,只怕民心渙散。

「朝廷兵馬已至卻要令其服勞役,若有居心叵測者鬧事……」

仿佛印證他的話,後方兵馬起了一陣騷動。

「有流民在哄搶糧草!」

我們急急圍過去。

官兵肉身已難相抗,手搭在刀柄上,正要有所動作,曹行知卻臉色一白。

「不可傷人!」

他拉住我的袖口,撕心裂肺地咳了幾聲,眼眸剎那通紅:「謝大人,百姓何辜!」

我對上他的視線,瞬間明白。

當年夷州斷決如流的曹行知已然不見。

如今的他,過分懼怕行差踏錯,反倒成了優柔寡斷。

眼見騷動愈演愈烈,我扯了幾回都沒能將袖子從他手中扯出,急得給了他一巴掌。

「曹行知,你清醒一點!軟弱和仁慈不同!

「赦一而害眾,是無能之舉!」

曹行知被打蒙了,手心一松,我三兩步衝上糧車。

抽出腰間寶劍,我認準人群中反覆慫恿之人,抬手便是一刀。

「眾將聽令!」鮮血濺在面上,我提著劍立於高處,「哄搶糧草者,立斬!」

一眾精兵應聲拔劍,無不復誦。

「哄搶糧草者,立斬!」

聲如洪鐘,響徹雲霄,霎時震住了失智的流民。

12

以工代賑之法初見成效。

我們焚膏繼晷,忙得腳不沾地。

芸娘是個有真才實學的,築堤收河之事處處妥帖。

她每日困於河堤,丈量搬沙觀月無不親力親為,我卻有擔憂。

既將此事交由她辦,那便得有主事人的模樣,成日混於勞力,全局恐生差誤。

她卻眸子晶亮,綻開一笑:「大人,我是女子,大周並無女子暫執官權的先例。

「我若只知發號施令,恐難服眾。」

河邊的陣風將她的髮絲與衣擺揚起,她唇角抿著一絲意氣風發,揚聲。

「但我就是要他們服我!就是要讓他們親眼瞧瞧我的本事!」

我怔住,只剎那間,窺見了這滿身泥濘的女子軀殼下——傲骨嶙嶙。

曹行知貌似被我一巴掌打醒了,行事終於多了分果決。

但築堤河工日益增多,糧草、銀兩便愈顯捉襟見肘。

「鹽商運來的糧食尚能頂些時日,只是國庫空虛,這銀兩,戶部那幾位一推再推。

「一旦發不出工錢,只怕流民暴動,前功盡棄。」

為了省錢,曹行知邀我夜談都只捨得點一盞油燈。

昏黃燭火躍動,我們對案而坐,我一抬眼,便將他鬢上幾絲白髮收入眼底。

一時哽住。

若沒記錯,他年方二十四。

說來也巧,他是建康二十一年的探花,而我是建康二十七年的探花。

當年夷州一見,沒承想我倆會有一日,頂著同一盞油燈商談國事。

我們之間,仿佛是冥冥中註定的糾葛。

他眼底有青色,說一句,便以拳抵唇咳兩聲。

良久靜默後,我倆同時道出兩個字。

「募捐。」

曹行知迅速執筆點墨:「我這便寫封摺子上呈陛下。」

我握住他的筆桿,止住他的動作。

未落的筆在信箋上洇開一滴墨。

搖搖頭,我伸出兩指將信紙挪到跟前,拿過筆。

「想直接從那些老傢伙口袋裡討銀兩,怕是太難。

「此事,該由後宅入手。」

奏摺改為家書,目的地從皇宮大內改為三皇子府。

我落筆——佩沚,展信安。

……

家書寫完,交由曹行知過目。

他掃視一遍,眸光落在我執筆的腕口,突兀地滾了下喉結。

13

信箋發出,石沉大海。

朝廷撥的賑災銀逐漸見底,與此同時,暴雨不期而至。

築堤收河本是以沙土填之,若逢暴雨沖刷,只怕兩月辛勞功虧一簣。

我急找芸娘商議對策,卻驚聞她帶了人冒雨去加固縷堤。

我衝到河岸時,正見芸娘站在河堤沉放埽工。

暴雨阻攔了我的呼聲,我費力地攀上堤岸。

恰逢芸娘腳下一滑,手上猛地一沉,整個人往河裡栽去!

我飛撲而去,拽住了她的衣袖,雙手下攀,扣住了她的手腕。

「快來人啊!來人!」

呼聲在湍急的水聲和暴雨中顯得微弱無力。

芸娘喘著氣,看清是我,急切地交代後事。

「大人,堤防建造、河道斷面控制、月堤格堤減水壩排布及日後維護所需的工役章程,全數寫在我枕下的《河防述要》里。

「按此方,則黃河之患十之八九可解。

「多謝大人!能葬於此處,也算我夙願得償,堤上濕滑,且放手吧!」

身體在逐漸下滑,見她存了死志,我反將她握得更緊。

眼前恍惚間又閃過了無數人的音容笑貌。

回過神,芸娘的鎮靜在我的執拗下潰堤,她幾乎哽咽。

「謝大人,放手吧,芸娘此身微末,即便活著,百年之後也無人知我是誰。

「您有大好前程,不值得,快放手啊!」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人非要以撲火之姿壯烈又決絕地去死!

憑什麼他人可以萬古長青,她們便只能曇花一現!

雨水打亂髮束,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抬起腳,狠狠將腳尖扎入泥中,奮力向上扯。

「活下來!芸娘!活下來!

「謝某在此作保!只要你活下來,我必定,為你在史書上爭一個留名!

「百年,千年,萬年,永世流芳!」

芸娘不可置信地望著我,怔愣片刻,忽地攢出了力氣,五指一把扣在了我手肘上。

向上攀!

身體逐漸下滑,我將另一隻腳尖扎入土裡。

在芸娘雙手扣住我臂膀時,憋住一口氣,猛地一提,帶著她滾落在岸上。

一隻胳膊脫臼了,無力地攤在泥沙里。

但我們迎著大雨,相視一眼,忽地雙雙笑出了聲。

活下來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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