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錯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收錄為官學典籍,編撰註疏,輔以實策,在太醫院及各地學舍增為課業。」

我曾見……

「那謝大人可知,此書被一眾醫官斥為淫技,林氏受問罪斬首!」

似憤恨似質問,擲地有聲。

一陣風過,殿內只余枝葉「沙沙」聲。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到嘴邊卻成了無聲嘆息。

……

我知道,我知道的。

林氏,林懷素。

官府焚書,衙役圍門,她偷偷把手抄本塞進我懷裡,嫣然一笑。

「此書,但存一冊在世,總有重見天日之時,如此,便不枉小女子來一遭。」

我曾見……

我曾見!

——這煌煌天恩,托舉世間男子青雲之志,卻始終腳踩女子的脊樑!

10

我緩緩挺直脊背,抬眼上望。

「既如此,公主……為何發問?」

平陽公主臉色白了瞬間,一甩袖,又是一副刁蠻天真。

「父皇~謝大人好咄咄逼人,反倒問起我來了!」

皇帝假作嚴肅,說了她兩句胡鬧,卻當真考量起了她的願求。

「謝卿確實頗對平陽胃口,不若……」

「報——滑州八百里急奏!黃河決堤,三十七縣受災!」

皇帝面色急轉,我驚站而起。

宮中急召朝議,平陽公主與皇帝耳語了兩句,走時與我擦身。

眸光掠過,她憂色落入我眼底。

「願謝大人此去,一帆風順。」

黃河連日大雨,滑州段大堤潰決,近十萬百姓流離失所。

朝中吵作一團。

「當開常平倉!」

「常平倉存糧不過杯水車薪,運糧方為重中之重!」

「國庫漕船今春修繕渭橋徵調半數,餘下不足百艘,遠不足解十萬災民之急!」

「臣有一策!」我跨步出列,「商賈之船可抵三千漕運!

「臣請開兩淮鹽引,凡運糧百石至災區者,賜鹽券一引!」

殿中譁然,戶部侍郎急道:「鹽鐵乃國之命脈,豈能......」

「國之命脈乃是百姓!」

我攥緊笏板:「永徽六年冀州水患,正是太原王氏以商船運糧三十萬石。

「救民於水火之道,焉談墨守成規!」

話落,殿中寂然無聲。

「轟隆」雷鳴聲厚重,殿外頃刻間下起了雨,琉璃瓦上,儘是玉珠擊盤的鼓聲。

皇帝扯斷了串珠,白玉自階前滾落,脆響混在雨聲里,滴溜轉到了我腳邊。

「謝旻聽旨!」

我恭敬上前,皇帝猛地抽出內侍奉上的長劍,扔到我腳邊。

長劍嗡鳴,劍身「如朕親臨」的銘文篆字泛銀光,皇帝沉聲:「賜爾尚方寶劍,行先斬後奏之權!

「領精兵五千,點六部官員作輔,即日趕赴滑州賑災!」

11

著戶部緊急籌集了一批糧草,由兵馬押解同行。

再點了工部河渠使並精通水性的匠人數十位、太醫院數十位醫官,一路風雨兼程。

到滑州時,卻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一個人。

曹行知。

據說他此次領巡查之職,回京復命,途經滑州。

是他首個發覺堤壩缺口,緊急疏散周遭民眾,又疾速上報京城,這才將傷亡降至最低。

我到時,他正灰頭土臉,混在河工里搬沙袋。

他身邊跟著一位叫芸娘的女子,見朝廷增援,大喜。

芸娘從懷裡掏出輿圖示意我,手指桃花峽:「大人,此處河道寬淺,泥沙沉積致河床抬高。

「當築縷堤束水,以水攻沙,效法潘季馴治河古法。」

一旁曹行知擰著眉搖搖頭:「潘公之法需征民夫萬眾,如今流民四散,實難施行。」

我看了眼圖紙上的村落分布,沉吟片刻。

「目前賑災銀糧頗為不足,如此,一概不放銀,老弱幼童可接濟粥食,余者以工代賑。

「災民中必有熟知水性的艄公、善編柳筐的篾匠,女子亦可編織攔沙網。

「每日發放工錢糧米,既能安民,又能治河。」

芸娘眼神一亮:「好主意!那這法子可行!」

她又掏出一張黃紙交給我:「我幼時隨父親學過,束水沖沙法需配合月相,這是我測算的疏浚日程。」

曹行知仍舊面有憂色:「辦法倒是好辦法,只怕民心渙散。

「朝廷兵馬已至卻要令其服勞役,若有居心叵測者鬧事……」

仿佛印證他的話,後方兵馬起了一陣騷動。

「有流民在哄搶糧草!」

我們急急圍過去。

官兵肉身已難相抗,手搭在刀柄上,正要有所動作,曹行知卻臉色一白。

「不可傷人!」

他拉住我的袖口,撕心裂肺地咳了幾聲,眼眸剎那通紅:「謝大人,百姓何辜!」

我對上他的視線,瞬間明白。

當年夷州斷決如流的曹行知已然不見。

如今的他,過分懼怕行差踏錯,反倒成了優柔寡斷。

眼見騷動愈演愈烈,我扯了幾回都沒能將袖子從他手中扯出,急得給了他一巴掌。

「曹行知,你清醒一點!軟弱和仁慈不同!

「赦一而害眾,是無能之舉!」

曹行知被打蒙了,手心一松,我三兩步衝上糧車。

抽出腰間寶劍,我認準人群中反覆慫恿之人,抬手便是一刀。

「眾將聽令!」鮮血濺在面上,我提著劍立於高處,「哄搶糧草者,立斬!」

一眾精兵應聲拔劍,無不復誦。

「哄搶糧草者,立斬!」

聲如洪鐘,響徹雲霄,霎時震住了失智的流民。

12

以工代賑之法初見成效。

我們焚膏繼晷,忙得腳不沾地。

芸娘是個有真才實學的,築堤收河之事處處妥帖。

她每日困於河堤,丈量搬沙觀月無不親力親為,我卻有擔憂。

既將此事交由她辦,那便得有主事人的模樣,成日混於勞力,全局恐生差誤。

她卻眸子晶亮,綻開一笑:「大人,我是女子,大周並無女子暫執官權的先例。

「我若只知發號施令,恐難服眾。」

河邊的陣風將她的髮絲與衣擺揚起,她唇角抿著一絲意氣風發,揚聲。

「但我就是要他們服我!就是要讓他們親眼瞧瞧我的本事!」

我怔住,只剎那間,窺見了這滿身泥濘的女子軀殼下——傲骨嶙嶙。

曹行知貌似被我一巴掌打醒了,行事終於多了分果決。

但築堤河工日益增多,糧草、銀兩便愈顯捉襟見肘。

「鹽商運來的糧食尚能頂些時日,只是國庫空虛,這銀兩,戶部那幾位一推再推。

「一旦發不出工錢,只怕流民暴動,前功盡棄。」

為了省錢,曹行知邀我夜談都只捨得點一盞油燈。

昏黃燭火躍動,我們對案而坐,我一抬眼,便將他鬢上幾絲白髮收入眼底。

一時哽住。

若沒記錯,他年方二十四。

說來也巧,他是建康二十一年的探花,而我是建康二十七年的探花。

當年夷州一見,沒承想我倆會有一日,頂著同一盞油燈商談國事。

我們之間,仿佛是冥冥中註定的糾葛。

他眼底有青色,說一句,便以拳抵唇咳兩聲。

良久靜默後,我倆同時道出兩個字。

「募捐。」

曹行知迅速執筆點墨:「我這便寫封摺子上呈陛下。」

我握住他的筆桿,止住他的動作。

未落的筆在信箋上洇開一滴墨。

搖搖頭,我伸出兩指將信紙挪到跟前,拿過筆。

「想直接從那些老傢伙口袋裡討銀兩,怕是太難。

「此事,該由後宅入手。」

奏摺改為家書,目的地從皇宮大內改為三皇子府。

我落筆——佩沚,展信安。

……

家書寫完,交由曹行知過目。

他掃視一遍,眸光落在我執筆的腕口,突兀地滾了下喉結。

13

信箋發出,石沉大海。

朝廷撥的賑災銀逐漸見底,與此同時,暴雨不期而至。

築堤收河本是以沙土填之,若逢暴雨沖刷,只怕兩月辛勞功虧一簣。

我急找芸娘商議對策,卻驚聞她帶了人冒雨去加固縷堤。

我衝到河岸時,正見芸娘站在河堤沉放埽工。

暴雨阻攔了我的呼聲,我費力地攀上堤岸。

恰逢芸娘腳下一滑,手上猛地一沉,整個人往河裡栽去!

我飛撲而去,拽住了她的衣袖,雙手下攀,扣住了她的手腕。

「快來人啊!來人!」

呼聲在湍急的水聲和暴雨中顯得微弱無力。

芸娘喘著氣,看清是我,急切地交代後事。

「大人,堤防建造、河道斷面控制、月堤格堤減水壩排布及日後維護所需的工役章程,全數寫在我枕下的《河防述要》里。

「按此方,則黃河之患十之八九可解。

「多謝大人!能葬於此處,也算我夙願得償,堤上濕滑,且放手吧!」

身體在逐漸下滑,見她存了死志,我反將她握得更緊。

眼前恍惚間又閃過了無數人的音容笑貌。

回過神,芸娘的鎮靜在我的執拗下潰堤,她幾乎哽咽。

「謝大人,放手吧,芸娘此身微末,即便活著,百年之後也無人知我是誰。

「您有大好前程,不值得,快放手啊!」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人非要以撲火之姿壯烈又決絕地去死!

憑什麼他人可以萬古長青,她們便只能曇花一現!

雨水打亂髮束,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抬起腳,狠狠將腳尖扎入泥中,奮力向上扯。

「活下來!芸娘!活下來!

「謝某在此作保!只要你活下來,我必定,為你在史書上爭一個留名!

「百年,千年,萬年,永世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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