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不可置信地望著我,怔愣片刻,忽地攢出了力氣,五指一把扣在了我手肘上。
向上攀!
身體逐漸下滑,我將另一隻腳尖扎入土裡。
在芸娘雙手扣住我臂膀時,憋住一口氣,猛地一提,帶著她滾落在岸上。
一隻胳膊脫臼了,無力地攤在泥沙里。
但我們迎著大雨,相視一眼,忽地雙雙笑出了聲。
活下來了。
真好。

14
和芸娘回到府衙,醫官替我掰正了胳膊,卻聽聞曹行知病倒了。
我著急去看,卻被滿臉驚慌的醫官攔住。
「是瘟疫!此疾兇險,曹大人凶多吉少!」
我心頭一震。
天災之後即疫病橫行,我早有預料,因而特著醫官隨行。
屍首掩埋,石灰消毒,控制水源,焚燒艾草、蒼朮、菖蒲等驅蟲避穢,處處小心。
怎麼會……
或許早有預兆,自我到滑州起,他的咳疾便未好過。
我心底驀地泛起一陣酸楚。
說實話,我怨過曹行知,但我從未想過,他會死。
思酌間,我三步並作兩步,突破阻攔衝到了曹行知房門口。
伸手推門,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頓住。
束河尚未完工,庫中銀兩已空,疫病來勢洶洶。
——必須有主持大局之人,我不能倒下。
五指蜷回,咬著牙僵了片刻,我猛地轉身。
接過醫官所奉面巾戴上,我迅速安排應對之策。
「我即刻修書上呈,眾將士以府衙為中心盤查災民,有症狀者一律圈入安濟坊隔離。
「張貼告示,招錄民間醫者馳援,不論男女。
「連夜篩出騎兵千人,前往相鄰州郡募集草藥。」
「眾醫官,十日為期,必要試出有用的方子來!」
曹行知仿佛一個爆發點,他一倒下,疫病便突兀地傳播開。
好在控制及時,安濟坊按重症輕症將患者分區隔離起來。
只是仍有漏網之魚,五日過後,軍中有百人出現了症狀。
滑州恍如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只消一處失衡,便會頃刻崩斷。
「大人,銀兩,銀兩空了!」
「大人,滑州疫病,鹽商不敢再運糧過來,糧倉也撐不了多久了!」
數千工人等著工錢,十萬災民嗷嗷待哺,疫病傷患危在旦夕,朝廷無動於衷。
我扶著額,只覺頭疼欲裂。
15
我蒙著面走到曹行知房門外,撕心裂肺的咳嗽隔著門扉傳來。
虛弱的聲音問:「是謝大人嗎?」
我沉默片刻:「是我。」
屋裡靜了良久,久到我想再度張口,卻被突如其來的二字打斷。
「抱歉。」
他說抱歉,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是當下讓我獨自面對如此亂局,覺得難安,還是在回應我當年痛哭流涕的質問。
「曹行知,你有什麼資格當這個父母官?!
「你的無知害死了百餘人!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那時我才十二,最是少不更事時,當初的深惡痛疾到如今,竟只剩些隱約餘味。
我記得那時,夷州地處偏遠,朝廷難以管轄。
屬地儘是官賊相通、率獸食人的亂象。
建康二十一年,一對母女一路躲避追殺,流亡至京,夜叩登聞鼓。
一擊。
「民女要告——夷州良田三千頃,種出來的稻米不夠喂官倉老鼠!」
二擊。
「民女要告——黑雲十八寨的刀,砍人頸子比割麥還利索。」
三擊。
「民女要告——當朝天子高坐明堂,竟不知龍椅之下,墊著百姓的頭蓋骨!」
夷州水深火熱就此昭示於眾。
百姓群情激奮,朝廷火速派兵鎮壓,撥銀遣官,安置民眾。
曹行知便是那時去的夷州。
而我爹得工部調令,督造難民所,捎上了我。
16
動亂很快被平息,然而誰也沒有料到,賊寇記恨那母女所為,一直在暗中蟄伏。
朝廷兵馬走了沒幾日,賊寇便擄走了安置地大半婦孺,挑釁示威。
事發時,曹行知當機立斷,追召回朝兵馬,同時調夷州駐守先行查探。
一路借遺落的衣布朱釵並車馬行跡,追至劍南,一無所獲。
後來方知,那是賊寇故布的迷障。
最後還是一賣貨女郎,認出了地面沾紅的草木灰,是女子縫在月事帶中之物,才確認賊寇逃竄方向。
可是晚了……晚了!
那對母女,曾經千里跋涉未肯認命,找到時卻被高高吊起,血肉滴落滿地。
事發之後,曹行知被問罪,一堆官員替他開辯,賊寇狡詐,不知者不罪。
是啊,他應對迅速,怪在不知,情有可原。
畢竟男人,即便是寒門所出,誰又會屈膝折腰,去了解小小女子的月事帶呢?
除了我一腔憤恨,幾乎沒人真的怪他。
這些年,曹行知兢兢業業,朝堂內外無不稱頌。
可他如今卻拖著病體,向我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說抱歉。
真是荒唐……荒唐至極!
17
我問他:「曹行知,你想死嗎?」
醫官試出個配方,雖不能藥到病除,但可延緩症狀。
災民服用皆有效,唯獨曹行知,服用後反倒更嚴重了些。
醫官拐著彎告訴我,曹大人沒活著的念頭。
我問蒙了他,靜默持續了將近半刻鐘。
曹行知猛地咳了幾聲。
「謝……大人,我只是,有些疲倦。」
「別死。」
「……什麼?」
我鼻頭一酸:「我說別死,曹行知。」
世上犯錯的人千千萬萬,大家都覥著臉過活,為什麼你卻想死?
沒等到曹行知的回答,下屬的驚呼攪亂了沉寂:「大人!」
我收斂淚意,又開始一個頭兩個大:「又怎麼了?」
「您妹妹來了!」
「我哪來的妹……等等,你說什麼?」
下屬眼珠子直發光:「您妹妹,帶著錢來了!好多好多!」
我匆匆趕到府衙外,看見蒙著臉的謝旻,還有她身旁衣著低調的三皇子。
以及身後數十輛板車拉著的箱子。
緩緩把心落回了肚子裡。
我一拍腿,立馬癟起了嘴往前沖。
「你這天殺的,怎麼才來!」
18
謝旻的出現猶如神兵天降,瞬間解了當下危機。
他沒著急走,加入了救治疫病的行列中。
三皇子擔憂他,他只淡淡地說:「妾身略通岐黃之術。」
只有我知道,他這略通,一如當年他刺繡千金難求,他依舊有臉淡然道:「在下略通女工。」
謝旻,他在這些於他而言的「旁門左道」上,有著驚人的天賦。
明明頂著同一張臉。
他往那一站是救苦救難的神女,我往那一杵就是魚肉百姓的狗官。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在救助傷患時,謝旻一甩眾醫官,反倒和一位招錄的民間女醫姜問荊志趣相投。
他們一同研製出了一道藥方,並經過多次試驗改良,於治療疫病有奇效。
我大喜過望,吩咐有病沒病至少人手三碗。
輕症連喂三日,重症一月左右。
曹行知也漸漸好起來。
病沒好時,謝旻替曹行知診治,三皇子就整日陰沉著臉盯著他。
我滿頭疑惑,暗地裡問曹行知。
「你什麼時候把李昭給得罪了?」
病體初愈的曹行知蒼白著臉,絞盡腦汁,最後還是搖搖頭。
「我與三殿下,交集甚少,難道……」
「難道什麼?」
「難道他同你一樣,討厭我。」
「……」
歇著吧,大傻蛋!
19
曹行知病好了,三皇子又開始冷著臉盯著那醫女姜問荊。
我扒拉謝旻,萬分不解:「什麼情況?你家殿下有眼疾?」
謝旻忍俊不禁,無奈地攤攤手:「拈酸吃醋,男女他都照樣,這人肚量不大。」
我大為震驚。
「這連小肚雞腸都算不上了,這算微肚螞蟻腸!」
人夫都這麼可怕嗎?
謝旻到滑州沒多久,一大批商船運糧隨之而至,解了災區糧草之危。
領頭的是個叫裴令容的女子。
令人驚奇的是,她聲稱自己並不是東家。
「民女只是聽聞滑州疫病,無人送糧,於是牽了個線。」
她說各商行都想要鹽引,卻畏懼疫病。
於是她找了江淮商行的東家,以其為首牽頭,遊說各商行替其運糧,條件是鹽引抽利一成。
「以此,各商行無需承擔風險,卻能從中圖利,皆大歡喜。」
而江淮商行則有此重利相誘,且由她替東家冒險,東家願為富貴一搏。
我們幾人聽罷,無不嘖嘖稱奇。
手無寸鐵的平民女子,憑空為滑州聚了三十萬石糧食。
這種人要是在戶部,何愁國庫不豐盈。
聽了誇獎,裴令容連連擺手。
「唉,一般厲害,一般厲害啦!」
我聞言扶額。
得,又是個和我爹如出一轍的騷包。
20
在滑州待了大半年,滑州災禍終於徹底解決。
我和曹行知回京復命,朝堂回稟,我們對於此次的功臣如數家珍。
皇帝大手一揮,把我提到了戶部,對於那些女子卻只言金銀賞賜。
我的心在內侍宣賞中緩緩沉下來。
西北天際壓著鉛灰雲層,像凍僵的魚鱗層層堆疊。
去時是開春,眼下已入冬了。
金水橋上,狀元郎陸明璋拍住我。
「望穹兄,升了官發了財,怎麼還一臉不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