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錯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芸娘不可置信地望著我,怔愣片刻,忽地攢出了力氣,五指一把扣在了我手肘上。

向上攀!

身體逐漸下滑,我將另一隻腳尖扎入土裡。

在芸娘雙手扣住我臂膀時,憋住一口氣,猛地一提,帶著她滾落在岸上。

一隻胳膊脫臼了,無力地攤在泥沙里。

但我們迎著大雨,相視一眼,忽地雙雙笑出了聲。

活下來了。

真好。

14

和芸娘回到府衙,醫官替我掰正了胳膊,卻聽聞曹行知病倒了。

我著急去看,卻被滿臉驚慌的醫官攔住。

「是瘟疫!此疾兇險,曹大人凶多吉少!」

我心頭一震。

天災之後即疫病橫行,我早有預料,因而特著醫官隨行。

屍首掩埋,石灰消毒,控制水源,焚燒艾草、蒼朮、菖蒲等驅蟲避穢,處處小心。

怎麼會……

或許早有預兆,自我到滑州起,他的咳疾便未好過。

我心底驀地泛起一陣酸楚。

說實話,我怨過曹行知,但我從未想過,他會死。

思酌間,我三步並作兩步,突破阻攔衝到了曹行知房門口。

伸手推門,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頓住。

束河尚未完工,庫中銀兩已空,疫病來勢洶洶。

——必須有主持大局之人,我不能倒下。

五指蜷回,咬著牙僵了片刻,我猛地轉身。

接過醫官所奉面巾戴上,我迅速安排應對之策。

「我即刻修書上呈,眾將士以府衙為中心盤查災民,有症狀者一律圈入安濟坊隔離。

「張貼告示,招錄民間醫者馳援,不論男女。

「連夜篩出騎兵千人,前往相鄰州郡募集草藥。」

「眾醫官,十日為期,必要試出有用的方子來!」

曹行知仿佛一個爆發點,他一倒下,疫病便突兀地傳播開。

好在控制及時,安濟坊按重症輕症將患者分區隔離起來。

只是仍有漏網之魚,五日過後,軍中有百人出現了症狀。

滑州恍如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只消一處失衡,便會頃刻崩斷。

「大人,銀兩,銀兩空了!」

「大人,滑州疫病,鹽商不敢再運糧過來,糧倉也撐不了多久了!」

數千工人等著工錢,十萬災民嗷嗷待哺,疫病傷患危在旦夕,朝廷無動於衷。

我扶著額,只覺頭疼欲裂。

15

我蒙著面走到曹行知房門外,撕心裂肺的咳嗽隔著門扉傳來。

虛弱的聲音問:「是謝大人嗎?」

我沉默片刻:「是我。」

屋裡靜了良久,久到我想再度張口,卻被突如其來的二字打斷。

「抱歉。」

他說抱歉,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是當下讓我獨自面對如此亂局,覺得難安,還是在回應我當年痛哭流涕的質問。

「曹行知,你有什麼資格當這個父母官?!

「你的無知害死了百餘人!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那時我才十二,最是少不更事時,當初的深惡痛疾到如今,竟只剩些隱約餘味。

我記得那時,夷州地處偏遠,朝廷難以管轄。

屬地儘是官賊相通、率獸食人的亂象。

建康二十一年,一對母女一路躲避追殺,流亡至京,夜叩登聞鼓。

一擊。

「民女要告——夷州良田三千頃,種出來的稻米不夠喂官倉老鼠!」

二擊。

「民女要告——黑雲十八寨的刀,砍人頸子比割麥還利索。」

三擊。

「民女要告——當朝天子高坐明堂,竟不知龍椅之下,墊著百姓的頭蓋骨!」

夷州水深火熱就此昭示於眾。

百姓群情激奮,朝廷火速派兵鎮壓,撥銀遣官,安置民眾。

曹行知便是那時去的夷州。

而我爹得工部調令,督造難民所,捎上了我。

16

動亂很快被平息,然而誰也沒有料到,賊寇記恨那母女所為,一直在暗中蟄伏。

朝廷兵馬走了沒幾日,賊寇便擄走了安置地大半婦孺,挑釁示威。

事發時,曹行知當機立斷,追召回朝兵馬,同時調夷州駐守先行查探。

一路借遺落的衣布朱釵並車馬行跡,追至劍南,一無所獲。

後來方知,那是賊寇故布的迷障。

最後還是一賣貨女郎,認出了地面沾紅的草木灰,是女子縫在月事帶中之物,才確認賊寇逃竄方向。

可是晚了……晚了!

那對母女,曾經千里跋涉未肯認命,找到時卻被高高吊起,血肉滴落滿地。

事發之後,曹行知被問罪,一堆官員替他開辯,賊寇狡詐,不知者不罪。

是啊,他應對迅速,怪在不知,情有可原。

畢竟男人,即便是寒門所出,誰又會屈膝折腰,去了解小小女子的月事帶呢?

除了我一腔憤恨,幾乎沒人真的怪他。

這些年,曹行知兢兢業業,朝堂內外無不稱頌。

可他如今卻拖著病體,向我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說抱歉。

真是荒唐……荒唐至極!

17

我問他:「曹行知,你想死嗎?」

醫官試出個配方,雖不能藥到病除,但可延緩症狀。

災民服用皆有效,唯獨曹行知,服用後反倒更嚴重了些。

醫官拐著彎告訴我,曹大人沒活著的念頭。

我問蒙了他,靜默持續了將近半刻鐘。

曹行知猛地咳了幾聲。

「謝……大人,我只是,有些疲倦。」

「別死。」

「……什麼?」

我鼻頭一酸:「我說別死,曹行知。」

世上犯錯的人千千萬萬,大家都覥著臉過活,為什麼你卻想死?

沒等到曹行知的回答,下屬的驚呼攪亂了沉寂:「大人!」

我收斂淚意,又開始一個頭兩個大:「又怎麼了?」

「您妹妹來了!」

「我哪來的妹……等等,你說什麼?」

下屬眼珠子直發光:「您妹妹,帶著錢來了!好多好多!」

我匆匆趕到府衙外,看見蒙著臉的謝旻,還有她身旁衣著低調的三皇子。

以及身後數十輛板車拉著的箱子。

緩緩把心落回了肚子裡。

我一拍腿,立馬癟起了嘴往前沖。

「你這天殺的,怎麼才來!」

18

謝旻的出現猶如神兵天降,瞬間解了當下危機。

他沒著急走,加入了救治疫病的行列中。

三皇子擔憂他,他只淡淡地說:「妾身略通岐黃之術。」

只有我知道,他這略通,一如當年他刺繡千金難求,他依舊有臉淡然道:「在下略通女工。」

謝旻,他在這些於他而言的「旁門左道」上,有著驚人的天賦。

明明頂著同一張臉。

他往那一站是救苦救難的神女,我往那一杵就是魚肉百姓的狗官。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在救助傷患時,謝旻一甩眾醫官,反倒和一位招錄的民間女醫姜問荊志趣相投。

他們一同研製出了一道藥方,並經過多次試驗改良,於治療疫病有奇效。

我大喜過望,吩咐有病沒病至少人手三碗。

輕症連喂三日,重症一月左右。

曹行知也漸漸好起來。

病沒好時,謝旻替曹行知診治,三皇子就整日陰沉著臉盯著他。

我滿頭疑惑,暗地裡問曹行知。

「你什麼時候把李昭給得罪了?」

病體初愈的曹行知蒼白著臉,絞盡腦汁,最後還是搖搖頭。

「我與三殿下,交集甚少,難道……」

「難道什麼?」

「難道他同你一樣,討厭我。」

「……」

歇著吧,大傻蛋!

19

曹行知病好了,三皇子又開始冷著臉盯著那醫女姜問荊。

我扒拉謝旻,萬分不解:「什麼情況?你家殿下有眼疾?」

謝旻忍俊不禁,無奈地攤攤手:「拈酸吃醋,男女他都照樣,這人肚量不大。」

我大為震驚。

「這連小肚雞腸都算不上了,這算微肚螞蟻腸!」

人夫都這麼可怕嗎?

謝旻到滑州沒多久,一大批商船運糧隨之而至,解了災區糧草之危。

領頭的是個叫裴令容的女子。

令人驚奇的是,她聲稱自己並不是東家。

「民女只是聽聞滑州疫病,無人送糧,於是牽了個線。」

她說各商行都想要鹽引,卻畏懼疫病。

於是她找了江淮商行的東家,以其為首牽頭,遊說各商行替其運糧,條件是鹽引抽利一成。

「以此,各商行無需承擔風險,卻能從中圖利,皆大歡喜。」

而江淮商行則有此重利相誘,且由她替東家冒險,東家願為富貴一搏。

我們幾人聽罷,無不嘖嘖稱奇。

手無寸鐵的平民女子,憑空為滑州聚了三十萬石糧食。

這種人要是在戶部,何愁國庫不豐盈。

聽了誇獎,裴令容連連擺手。

「唉,一般厲害,一般厲害啦!」

我聞言扶額。

得,又是個和我爹如出一轍的騷包。

20

在滑州待了大半年,滑州災禍終於徹底解決。

我和曹行知回京復命,朝堂回稟,我們對於此次的功臣如數家珍。

皇帝大手一揮,把我提到了戶部,對於那些女子卻只言金銀賞賜。

我的心在內侍宣賞中緩緩沉下來。

西北天際壓著鉛灰雲層,像凍僵的魚鱗層層堆疊。

去時是開春,眼下已入冬了。

金水橋上,狀元郎陸明璋拍住我。

「望穹兄,升了官發了財,怎麼還一臉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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