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你鶴立於雪中,在滿樹紅綢下伸手摺梅。
「霜白廣袖滑落半截,露出纏著菩提串的伶仃腕骨,我就在你身後。」
我心頭猛地一顫,忽地臉色慘白。
我以為李昭求娶,至少欽慕的,是女子裝束的我。
可前年花朝節,我與謝泠一同出遊,分明著的是男裝……
偏偏,是鮮見的身份回置。
那串菩提,本戴在我腕上。
恰叫佩沚瞧見了,纏著要看。
「我瞧同硯前些時日戴了個,倒確實添了幾分風雅氣。」
她眼疾手快地把串子奪去戴上,咬字戲謔。
「好妹妹,這串子借哥哥戴幾日,我定要搓搓那廝的銳氣!」
李昭猶在追憶。
「後來我四處打聽,方知你是謝家人。
「沒承想,竟在春日宴上又碰上了你,其後種種,便是我刻意……」
錯了……錯了。
我閉了閉眼,只覺喉頭哽著,不上不下。
那功成名就,這舉案齊眉,於我而言,竟沒有一處是真的。
8
子時更聲已響,我仍在案前帳目,忽聽門外傳來碎瓷聲。
門扉驟開,李昭倚上門框。
他眼尾泛著薄紅,喉結滾動時帶出酒氣:「夫人近日總躲著我。」
我指尖一顫,墨跡在帳冊上洇開。
起身欲退,卻被李昭按住肩頭。
燭火將兩道影子揉成一團。
「殿下醉了。」我偏頭避開灼熱氣息,「妾身去煮醒酒湯。」
「是不是那日我說,你肖似男子,你生氣了?」
李昭突然扣住我的右腕,又一手鉗起我的下顎,細細打量。
「你們兄妹二人,乍看之下,確實毫無分別,但……」
他倏而低頭,在我喉間落下一吻。
「我愛重的,只是你。」
麻意竄向臟腑,我後頸瞬間沁出冷汗。
李昭抽手,將我的發簪扯下半截,青絲如瀑垂落腰際。
五指探入髮根,他單手扣在我腦後,吻上朱唇。
「我可以等你愛我。」
喘息間隙,李昭輕聲呢喃。
「但求你別躲我。」
……
不能……不能再等了。
他求娶的是謝家小姐,嫁過來的卻是謝家大郎。
這對李昭,何其不公。
他熱烈至此,我已無力招架。
謝泠到三皇子府,言說她許被公主撞破了身份。
屋外大雪紛飛,她說換回來。
是該換回來了。
這場幻夢,也該結束了。
9
我本以為,自己離開了三皇子府,會覺得鬆快。
但我心口堵著,幾乎喘不過氣。
最歡欣的莫過於我爹,猶在沒心沒肺地安慰。
「別太擔心,你妹妹說很快便會回來。
「到時候咱們一家團聚,任旁人怎麼說!爹養你們一輩子!」
他兩指捏著自己的鬍子,上下薅動,咂著嘴盤算。
「若是能懷個孩子回來就好了, 咱們老謝家,不就正好有後了嗎!」
旁人聽來荒唐的靈光一閃, 他卻拍著手, 直呼「好主意」。
薅動鬍子的手愈發快, 他喜笑顏開:「不愧是本官, 真是大智大勇!」
玩笑之言,我卻覺心口鈍痛,怎麼也笑不出來。
我將他往外推去,他便著急忙慌地掏出袖口的物件塞進我懷裡。
「別惱別惱, 玉春樓新出的胭脂, 爹排了好久隊呢。」
屋門一扣,溺水的窒息感分外熬人。
我攥緊胭脂,忽地墜下淚來。
我是個異類。
身為男子, 卻成日塗脂抹粉, 混跡於女眷之中。
身為男子,卻……卻也會對男子心動。
李昭和謝泠,現下會在做什麼?
他也會用各種語調喚她夫人嗎?
會藉口酒醉, 把她圈在懷裡細細地吻嗎?
會……一遍遍向她重複:他愛重她嗎?
我閉上眼, 眉心如何也松不下來。
人在否決了所有出路, 最無能為力時,反而會對自己更坦誠。
我知道。
——我心悅李昭。
我覺得自己要瘋了。
10
佩沚回來得突然。
被李昭按在馬車軟墊上時, 我依舊在恍惚。
從未想過, 我有朝一日, 會身著男裝被李昭逮回去。
我垂眸看著自己松垮的男裝袍袖,金絲繡的雲紋與李昭腰間玉帶勾纏在一處。
馬車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檀香。
李昭一手拽住我的腕口,拇指重重碾過我腕上的紅痣。
吻傾壓而來, 力道之大, 似在泄憤。
半晌下落於我喉結, 犬齒磨得人發顫。
馬車顛簸出一聲悶哼,帶著暖意的手剎那滑入了衣襟之下。
細碎的喘息停落在三皇子府門口。
我被大氅裹抱著, 直奔臥房。
李昭將我圈壓在榻上, 摩挲我腕口紅痣, 眉眼儘是壓抑的戾氣。
「前年花朝節, 你在雪中折梅, 我記得你的紅痣。」
重重一吻後, 他喘息:「去歲春日宴,你身著女裝,坐於女眷中央烹茶,我認出是你。
「我, 我傾慕你已久,你心裡……」
「我心裡有你。」我脫口而出, 眼見著他的戾氣凝滯,進而瞬間消散。
然而怔愣片刻,他怒意卻洶湧而起。
李昭猛地扯開我凌亂的衣袍。
雪色躍然而出。
他咬牙切齒地壓下:「此事作罷,但不告而別, 該罰!」
四更天, 燭火發出「啪嗒」一聲爆響,攪亂了喘息和嗚咽。
床幃上的人影,仍舊分合糾纏。
失神中, 我伸出手,指尖描摹他的眉眼。
我是個異類,他也是。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