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瓔珠雖然跟不上我,但還是緊緊抓住了我的手沒鬆開。
身後那馬上的人終於意識到了崔瓔珠就是他要找的人,於是毫不猶豫地挽弓搭箭。

「嗖——」破空聲在身後響起。
不用回頭,我直接轉身抱住崔瓔珠就在地上滾了一圈。
自那年在馬兒受驚時救下謝照卻差點被箭矢貫穿肩膀後,我便想過無數次要怎麼躲開那一箭。
好在箭矢最終只是與崔瓔珠擦肩而過。
來不及問她怎麼樣,我便拉著她繼續往城外跑。
那馬上的人見一箭沒射到,立馬又抽出一支箭。
可他身下的馬兒卻不小心踩到了我丟出去的鐲子,鐲子瞬間碎裂,馬兒也揚起了蹄。
等到他穩住馬後再看,我與崔瓔珠已經不見了蹤影。
眼看著周圍哄搶的人群還未散去。
上面交代了他不能把事情鬧大,以免打草驚蛇。
於是他只好咬了咬牙,回去報信。
14
宮中出事了。
跑回家的路上,我腦海里想到了季淮前些日子對我說的話。
崔家是百年世家,當朝皇帝的原配皇后便是出自崔氏。
只是可惜皇后早逝,只留下一幼子,便是當朝五皇子。
後來皇帝又立了貴妃為皇后,貴妃所出的三皇子也成了嫡出。
近兩年朝中關於立太子一事爭論不休,多是站三皇子黨和五皇子黨。
崔瓔珠與謝照的婚事,便是侯府站隊五皇子黨的信號。
而眼下三皇子明顯是坐不住了,竟然趁著元宵佳節城中守備鬆散,派人圍睏了侯府,只為抓住崔瓔珠這個關鍵人物。
只怕現在宮中也已經亂成了一團。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侯府大公子便是在宮中當值,負責宮門巡守。
一路跑回季淮租的小院,我來不及歇息,便拉著崔瓔珠躲進了柴房的地窖里。
地窖里沒有燈,一片灰暗裡,我只能聽到我與她的喘息聲。
我努力咽下了嗓子裡湧上來的血腥氣。
儘量語氣溫柔地安慰她道:「別怕,他們肯定找不到我們,哥哥馬上就會回來的。」
牽著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我聽到崔瓔珠啞著嗓子,低聲說了句「謝謝」。
又過了許久,院內隱約傳來聲響。
我往前兩步,將崔瓔珠護在了身後。
她想拉我,卻被我摁了回去。
下一秒,地窖上的遮蓋物猛地被人掀開——
我對上了季淮的視線。
他嘴裡比我喘氣喘得還凶。
看到我沒事,眼眶瞬間就紅了。
視線往下,我看到了他手中還提著給我買的桂花甜酒釀。
也不知道他是跑得有多快,連酒釀灑了一半都沒注意到。
他將我從地窖中拉了上去,上下確認我完好無損後,又看向了地窖里的崔瓔珠。
這是重逢後第一次,我看到他眼裡有怒火。
「我早就說過,你們所謀之事太過兇險。」
「念在同門情誼,我可以幫你們。」
「但唯獨不要牽扯到小荷。」
崔瓔珠沒有說話,臉色有些發白。
我扯了扯季淮的袖子,勸他別這麼凶了,酒釀還能吃就行。
季淮被我這麼一打岔,又氣又想笑。
最後還是朝地窖里的崔瓔珠伸出了手。
「上來吧。」
剩下的那半壺酒釀,最後被我們三人分食了。
我私心裡給崔瓔珠多分了一些。
季淮注意到了。
被我一瞪,又只能裝作沒看見。
15
三皇子發動宮變失敗,被貶為庶人軟禁了。
五皇子在這場宮變里救駕有功,在朝臣的支持下,皇帝下旨立五皇子為太子。
我後來親自送崔瓔珠回了侯府,卻看到侯府上下掛著白布。
這才知道,侯府那位大公子在這場宮變里遇害了。
他本就是負責宮門巡守,宮變時他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立馬帶人去救駕。
可最終,卻慘死在了三皇子的人手下。
再次踏入侯府,謝照不知為何,沒有出現在靈堂上。
念著舊情,我去看望了大夫人。
過去一向優雅從容的貴婦人,此刻卻不修邊幅,面容憔悴。
見到通報說來的是我,她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繼續低頭往火盆里丟了一把紙錢。
過去在侯府時,我曾聽府里的老人們談論過,大夫人與大公子自幼青梅竹馬,在大夫人及笄的第二年便成了婚。
因著大公子比謝照大了十來歲,所以大夫人嫁入侯府後,也把謝照當作自己的半個兒子。
她生第一個孩子時難產,傷了身子,往後都無法生育。
最初那幾年,她與大公子也曾有過濃情蜜意的一段時光。
可是後來隨著時間推移,美人色衰而愛馳,大公子也開始在外面尋歡作樂,越來越多年輕漂亮的女子被納入府中。
最初的青梅竹馬,終是走到了相看兩相厭。
我本以為,她應該是不愛大公子了的。
可眼下見到她,卻只覺得心疼。
於是我走上去,不顧規矩,輕輕抱了抱她。
「夫人。」我輕聲說道,「在我心裡,夫人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會在謝照欺負我時,勸他要對我好一點。
也會在宴會上我被人認出來時,毫不猶豫地維護我。
她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大夫人被我抱住,身子一僵。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學著那年娘親去世時季淮安慰我的樣子安慰她。
許久,頸間隱約感覺到一陣溫熱。
有淚水順著脖子,打濕了我的衣領。
我一邊將她抱緊,一邊在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我知道,她會走出來的。
她這樣好的人,一定要活很久很久才好。
16
二月,春闈開始。
季淮在我的注視下踏入了考場。
而我的胭脂鋪子也正式開業了。
有了之前的經驗,我將鋪子裡的胭脂香粉分成了兩類。
一類價格低廉,勝在薄利多銷,尋常高門大戶的下人們也買得起。
一類則是價格昂貴,連裝胭脂的盒子都是玉做的,是我拜託了季淮給我畫了花樣,找工匠定製的,目標群體自然是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們。
鋪子剛開業便十分火爆。
我特意去找了一趟崔瓔珠,主動提出要分她三成利。
「畢竟開鋪子的本錢是你給我的。」我不好意思地說道。
好在崔瓔珠也沒和我客氣,沒有推脫就接受了。
只是沒過多久,她便在一次官員家眷的宴會上主動提起了我的鋪子,並大聲稱讚我的胭脂比她過去買的都要好聞。
連崔家小姐都這麼說,那自然是好東西。
於是我的鋪子更火了。
放榜那日,我正在鋪子裡忙得熱火朝天。
派去看榜的夥計匆忙跑回來時,我還被一群小姐們圍在裡面。
於是他只好沖我大喊:「中了!老闆,咱們老闆夫中了!」
「什麼!中了什麼?」我也喊道。
「第一甲!中了第一甲!」
終於,鋪子裡安靜了下來。
人群里,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急促,有力。
「是狀元!咱們老闆夫中了狀元!」
話落,鋪子內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恭喜聲。
反應過來後,我咧開嘴,揚起手一揮。
「今日全場降價一成!」
鋪子裡又熱鬧了。
而我則是穿過人群,跑出了鋪子去找季淮。
等到了放榜的地方,早已圍滿了一群人。
可我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季淮。
只見他正被一群人簇擁著,有他的同窗,有其他高中的舉子,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富貴的中年男人……
嗯?中年男人?
我立馬反應過來,這怕不就是傳說中的榜下捉婿!
我頓時急了。
可還沒等我衝上去,人群中的季淮就像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偏頭朝我看過來。
看到我,他揚起了笑。
等到我快步走近了,正好聽到他和那幾人說道——
「家中已有未婚妻,是自幼定下的娃娃親。」
「因怕委屈了她,少時便許下承諾,只待高中後便迎娶她入門。」
話落,我正好走到了他身邊。
於是眾目睽睽下,他牽起了我的手。
和之前無數次一樣。
「走吧,咱們回家了。」
17
陽春三月,我與季淮成了親。
沒有多麼大張旗鼓,也沒宴請多少賓客。
季淮提前給遠在青州的恩師送了信,告知了他要成親這件事。
原以為山高路遠,老人家大概不會親自前來。
卻不想婚宴當日,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府外,下來了一個罵罵咧咧的中年男人。
「臭小子,要成親也不早說!」
「害老夫累壞了三匹馬才趕過來,一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瓔珠,傻丫頭還愣著幹嘛?快來扶下你爹!」
原本在門口正想裝作不認識他,悄悄進府的崔瓔珠,被迫走上前充當了人肉拐杖。
「瞧瞧,當日我便說這小子有狀元之才。」
「可惜了,被人捷足先登了。」
崔瓔珠被他說得燥紅了臉。
「父親,快別再說了。」
可我卻覺得這位院長可真有意思。
最後季淮還是拗不過這位恩師,讓他坐在了上首。
可等到二拜高堂時,我低下頭,卻看到了季淮嘴角的笑。
我想,他其實也是開心的吧。
崔院長雖然來得匆忙,但還是給我們準備了不少新婚賀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