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手上的凍瘡正在開裂流血後,她立馬皺眉。
我正想說「不要緊,不疼的」,小院門外就又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我偏過頭一看,眼睛立馬亮了。
「哥哥!」
來人正是季淮。
他似乎是聽了下人的話,一路匆匆趕來,嘴裡還微微喘著氣。
看到我後,他明顯鬆了口氣。
「小荷,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好著呢!」
我走過去挽他的手,和他介紹崔瓔珠。
「哥哥,這位是侯府謝小公子的新婚夫人。」
被我挽住後,季淮下意識看了眼我的手,見上面凍瘡開裂正在流血後,他立馬掏出帕子給我包了起來。
等到包好後,他才抬眼去看對面的人。
正要問好,卻在看清臉後,愣了一下。
我順著望了過去,卻只看到崔瓔珠不知何時也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季淮臉上便掛上了熟悉的微笑。
他微微頷首。
「還未祝賀師妹,新婚大喜。」
崔瓔珠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雪下得更大了。
許久,她扯了扯唇角。
「所以,這便是那位與師兄有著婚約的未婚妻了吧?」
話落,見季淮沒有否認。
她垂下眼,語氣溫和。
「既是未來嫂嫂,便喚我瓔珠吧。」
她好像有些難過。
11
丞相府為貴客們準備了休息的廂房。
崔瓔珠說她馬車上帶了藥,便讓下人去取了。
顧及到女眷的聲譽,季淮守在門外,沒有進來。
方才那般對話後,我也知道了她是季淮在雲深書院的同門師妹。
下人去取藥還未回來,屋內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於是我問她,能否和我說一些過去季淮在雲深書院時讀書發生的事。
她認真回憶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雲深書院分為外院與內院,師兄初入書院時,只能入外院。」
「最初那幾年,他因為家境不好,常常遭到同窗排擠。」
「雲深書院每三年一次大考,合格者才能入內院,要求極其嚴苛,而外院與內院不同,大部分都是權貴子弟。」
「那幾年,他過得很艱難。」
崔瓔珠輕聲說著。
「他幫人抄過書,也幫同窗跑過腿,偶爾休沐時,他還會上山去采草藥……」
「後來一次年末考核,他終於考了外院第一,卻被同窗汙衊偷竊。」
「他極力自證,卻無人相信。」
聽到這兒,我心裡一緊,捏緊了拳頭。
「他們好壞!」
崔瓔珠愣了愣,然後笑了。
「是啊,他們好壞。」
她終於笑了呀,真好看。
我聽著她繼續說。
「那外院的先生收了權貴子弟家的好處,也不聽他的辯解,便讓他在雪地里罰跪。」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他在雪地里跪了幾個時辰後便暈了過去。」
「適逢書院院長家的小姐從外祖家探親歸來,發現了他,便讓人將他抬進了屋裡。」
「他大病了一場,差點丟了性命,正逢年關,他收到了一封家書。」
「也不知那信上寫了什麼,等到病好後,他更加勤勉,不久後便考入了內院,還破格被院長收為關門弟子。」
說到這兒,她突然頓了頓。
「後來他連著兩年都在年末考核中考取了內院第一,院長看中他,認定他有著狀元之才,甚至提出想要將唯一的嫡女許配給他。」
「可他卻婉拒了。」
「他說,少時家裡給他訂了娃娃親,他的未婚妻還在等著他考取功名後回家鄉成婚。」
說罷,她看著我一笑。
「那未婚妻便是你。」
故事講到這裡,後面的事我已經能猜到了。
這時正好去取藥的下人回來了,竟正巧是那日勸她「斬草除根」的嬤嬤。
那嬤嬤大概是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季淮,猜到了我的身份,臉色有些不虞。
崔瓔珠親自幫我上了藥,又包紮好了。
離開時,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垂眼接過嬤嬤遞過去的熱茶,嘴角依舊掛著方才的淡笑。
我轉身走出了屋。
季淮不知何時又離開了。
我站在院子的樹下等他。
沒過多久,屋內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離得太遠,我只隱約聽到幾個破碎的句子——
「差一點……」
「害了她……」
「他會恨我……」
我抬頭看著飄落的雪花。
只默默往外走了幾步,沒有再像那時一樣偷聽。
我知道,她不會希望我聽到這些的。
崔瓔珠有很多話都沒說完。
但我其實都能猜到。
比如,那名滿天下的雲深書院,現任院長其實姓崔。
崔氏的崔。
再比如,那年冬日的那封家書,其實是我寫的。
是我親眼目睹那爬床的婢女被打死後,偷偷溜出侯府,花了半年攢下的月銀,給季淮寄去的家書——
【哥哥,何時來接小荷呢?】
12
季淮很快便回來了。
一見面,他便將一個東西塞進了我懷裡。
我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個熱騰騰的湯婆子。
「是我疏忽了。」
他語氣抱歉。
「我看別家小姐夫人們手裡都抱著這個,便去給你尋了一個。」
我抱著暖暖的湯婆子,突然就覺得被包紮好的手有些癢。
「好了,禮也送了,咱們回家吧。」
臨走前,我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屋子。
然後轉頭,小跑著追上了季淮。
我問他:「我能和瓔珠做好朋友嗎?」
季淮突然停下了腳步,很認真地看著我。
「小荷,這是你自己的事。」
「不必問我,也不必經過我的同意。」
「……哦。」
我抿了抿唇,又問道:「我聽瓔珠說,你在雲深書院的恩師很看重你,還想過把女兒許配給你。」
「你為什麼沒答應啊?」
畢竟,就像謝照說的那樣,自古以來,男人們都是這樣的。
他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又沒有任何家族助力。
若娶了恩師家的千金,前途必定會順遂許多。
聞言,季淮先是愣了一下。
隨後有些無奈。
他伸手捧起我的臉,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我被捏得嘟著嘴,不解地看著他。
只聽見他輕聲說:「因為,我怕我的未婚妻會難過。」
可他不願讓我難過。
「小荷,這個世道對女子實在太過苛刻。」
若他真的放棄了來找我。
那名被打死的婢女,或許就是我來日的下場。
雪不知何時停了。
季淮牽起了我的手,與我一同向前走。
冬日的冷風吹在我的臉上,依舊刺骨。
可我的心裡卻像開滿了鮮花,無比溫暖。
我想,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了。
13
離開侯府後的第一個新年,我是與季淮一起度過的。
元宵那晚,季淮帶著我去逛集市燈會。
我袖裡揣著他給我包的壓歲錢,沖他晃了晃腦袋。
「哥哥看中什麼就和我說,小荷都給你買!」
季淮笑著點了點頭。
然後轉頭在我差點被人撞到時,眼疾手快地將我拉到懷裡。
「今日街上人多,小心些別傷到。」
話還沒說完,我已經自覺地去牽住他的手。
季淮滿意了。
逛了一會兒,我又拉著他去看了現下京城裡最流行的胭脂香粉。
自己的手不夠用了,就在季淮手上試色。
季淮縱容地看著我胡鬧,唇角依舊掛著淡笑。
元宵沒有宵禁,也不知逛了多久,我有些累了,便找了一處坐著,指揮季淮去給我買桂花甜酒釀。
季淮剛去沒多久,街上突然冒出來幾個巡邏的士兵。
其中有一人還騎著馬,一路穿過鬧市,像是在尋什麼人。
我眼尖地注意到他們腰帶上的暗紋隱隱泛著光。
不像是尋常的巡邏士兵。
不知為何,我心底突然生出一絲不安。
下意識後退了幾步,我正想著要不要去找季淮,肩膀就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還沒等我回頭,就聞到了血腥氣,以及一道熟悉的聲音——
「是我。」
是崔瓔珠。
斗篷下的人頭髮有些凌亂,連口脂都蹭花了,身後更是一個跟隨的侍從都沒有。
我眼尖的看到她衣領上有一處暗紅,像是還未完全乾透的血跡。
和之前那兩次不一樣,我頭一次見她如此狼狽。
不好的預感得到了證實。
我立馬問她:「是不是侯府出事了?大夫人她們還好嗎?」
崔瓔珠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語速飛快:「侯府其他人無事,只是被困起來了,他們的目標是我。」
話落,我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眼看著那巡邏的士兵朝著我們這邊走來。
崔瓔珠下意識拉著我往後躲了躲,想借著人群隱匿身形。
可我卻知道這樣不是辦法。
我用最快的速度翻出了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
包括季淮給我的壓歲錢,以及離開侯府時帶的那對手鐲。
眼看著那隊巡邏的士兵已經走到了我們面前,馬上的那人已經注意到了崔瓔珠。
「那邊穿斗篷的女子,就是你,抬起頭來。」
話落,我用力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往人群里一丟,隨後扯著嗓子便大喊。
「呀!這是誰的錢袋掉了!怎麼還有一對寶石鐲子啊!」
散落的銀票在空中漫天飛舞,手鐲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剎那間,人群騷動了起來。
那隊士兵還沒靠近,便被蜂擁而來的人群給擠得後退了幾步。
元宵街上本就人多,這會兒更是擠成了一團,還有好些人跳起來撈飄在天上的銀票。
唯有我牽著崔瓔珠的手,與人群背道而馳。
我跑得很快,幾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