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測是這群同窗里有他不喜歡的人。
除夕前,他遠在青州的恩師來了信,讓他代自己給即將過壽的好友送去賀禮。
季淮糾結了半日,還是帶著我去赴宴了。
「我真的可以去嗎?」
路上,我略顯侷促地拽著裙擺,第三次小聲問季淮。
從前在侯府時,謝照從來不會帶我去這種宴會。
每每他帶著福安去參加完宴會回來,福安都會來和我講講今日宴會上的所見所聞。
最後還要再感嘆一句:「可惜了,映荷姐姐你這樣的身份不能去。」
我只得安靜聽完,然後微笑點頭。
「你是我的家眷,自然可以去。」
季淮握住我捏著裙擺的手,放在掌心揉了揉。
「可是凍瘡又疼了?」
入冬後,我手上的凍瘡又犯了,總是又癢又疼。
身上的裙子是季淮上個月帶著我去買了料子新裁的。
過去在侯府當差時,冬日裡也不能穿的太厚,不然不方便給主子們幹活。
新衣裳雖然有些臃腫,但勝在暖和,能把我整個人都包得嚴嚴實實。
季淮就這麼給我暖著手,直到下馬車時才鬆開。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那恩師的好友不是旁人,竟是當朝丞相。
丞相府今日來的貴客很多。
季淮拿出請帖和賀禮後,門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吩咐下人給我們帶路。
等到了地方,突然有小廝來找季淮,說是「五公子有急事相商」。
季淮下意識看向我。
「沒關係,你去吧。」我立馬說道,「我就在這兒等你。」
季淮還是不放心。
但對方似乎很急,於是他只好拜託了丞相府的下人照顧我。
也不知是不是顧及到季淮恩師的身份,丞相府的下人們對我都十分恭敬。
我坐在角落裡,吃著點心喝著茶,聽著周圍的夫人小姐們聊天。
突然就覺得,這宴會也不過如此嘛。
我也能參加啊。
盤裡的點心吃完了,我正拜託丞相府的下人幫我再拿一些時,門口傳來了下人的通報聲。
侯府的貴客來了。
我下意識朝門口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侯府大夫人和她身旁的崔瓔珠。
以及落後她們幾步,板著一張臭臉的謝照。
身旁有消息靈通的夫人在竊竊私語:「聽說這謝小公子前段時間被謝侯爺關了禁閉,看來是今日才放出來呢。」
「那位便是崔家小姐?果真是如珠玉般的美人兒,這樣的夫人,謝小公子是有什麼不滿意,還硬要尋那婢女。」
陡然聽到這話,我不由得一愣。
這時下人給我端了新的點心上來,我連忙低頭吃點心,只祈禱侯府的人別注意到我才好。
眼見著侯府的人去了上首入座了,我悄悄鬆了口氣。
可偏偏意外來的措不及防——
「咦?這位小姐,怎麼瞧著這般眼熟?」
9
我猛地抬頭,看到說話的人是謝照過去的好友,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
過去他來侯府尋謝照時,曾與我打過照面。
見我抬頭,他越發肯定了。
「阿照你看,這不就是你要尋的那婢女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方才還小聲談論的夫人們皆朝我看了過來。
我頭一次被人這麼注視著,下意識不知所措。
再看向侯府眾人時,正好對上侯府大夫人的眼睛。
她顯然是認出了我,眼底略微驚訝。
她身旁,崔瓔珠也看著我,微微皺眉。
只有謝照這個當事人一聲不吭,目光卻死死盯著我。
「這位公子,怕是認錯人了。」收回視線,大夫人淡淡說道,「我侯府從未有過這般長相的婢女。」
說完,她好似無意地瞟了謝照一眼,眼底卻帶著警告。
這時一直跟在我身邊的丞相府下人也反應過來,立馬介紹道:「這位是季舉人的家眷,季舉人是代他的恩師——雲深書院的院長大人前來賀壽的。」
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聞言,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咳,原來如此,那怕是我看錯了,看錯了……」
而謝照這個當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卻從未從我身上離去。
見狀,屋內其他人的目光也有意無意地打量著我。
我垂下眼,默默攥緊了袖子。
等到下人再來給我添熱茶時,我藉口屋內有些發悶,說想要出去走走。
剛走出院子沒幾步,果然聽到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沒等我回頭,謝照便拽著我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將我拉扯到了一處人煙稀少的院子。
「你為何會在這裡!」他質問我。
我揉著被他拽疼的手腕,手上的凍瘡好像更疼了一些。
突然就有點想季淮了。
明明才分開短短半個時辰而已。
見我不回話,謝照又說道:「誰允許你贖身離開侯府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幾個月!」
「為什麼不告而別?我說了會納你為妾,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
「映荷,你別太恃寵而驕了!」
恃寵而驕?
我嗎?
我終於笑了出來。
「公子,似乎忘了我說的話。」
我認真地看著他,把那說了很多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我很早便說了,我在家鄉有一青梅竹馬的未婚夫,他不日便要進京趕考,會來替我贖身的。」
「是你自己不願相信的。」
謝照被我說的梗了一下。
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小公子,我嘆了口氣。
「公子,莫要再強求了。」
可過了幾秒,他卻突然開口。
「若我非要強求呢?」
「明明你以前是只對我好的!」
他像是很生氣,氣我竟然要離他而去。
「他能給你什麼?」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
侯府比我想像的還要勢力龐大,短短一盞茶的功夫,謝照已經把季淮的背景摸了個透。
「一個父母雙亡的窮書生,就算他真的考了舉人,日後高中狀元,也不過是個區區五品官。」
「他季淮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和我搶人?」
話落,我震驚地看著眼前的謝照,像是從未真的認識過他。
「只要我想,我隨時都能弄死他。」
謝照說這句話時,語氣里還帶著一絲天真的殘忍。
「只要他死了,你就還是只能回到我身邊。」
「畢竟當年你為了救我,甚至能豁出性命,難道不是因為貪戀我侯府的榮華富貴?」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
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聲迴蕩在院子裡。
謝照捂著臉,滿是難以置信。
可我心中卻只覺得暢快。
「這一巴掌,我早就想打了。」
我冷眼看著他。
「我情願當初沒有救過你。」
若是知道他未來會長成這樣,我才不會豁出性命去救他。
我以為謝照挨了這一巴掌,肯定會發怒。
可沒想到他看著我,突然說道:「可我喜歡你。」
他像個失去了心愛玩物的孩子,紅著眼看著我。
「我喜歡你,你也不能回到我身邊嗎?」
我覺得更可笑了。
於是問了我很早之前就想問的一個問題——
「你喜歡我,所以娶了別家的千金小姐,讓我給你當妾?」
我搖了搖頭。
「這樣的喜歡,我承受不起,也不願意。」
「可是大家都是這樣的!」
季淮依舊不明白。
但這不妨礙他惱羞成怒。
「我的父親,我的叔伯們,我的祖父和世家長輩們……」
他一一舉例,仿佛這樣就能證明他是對的。
「自古以來,大家都是這樣的!」
是啊。
自古以來,男人們都是這樣的。
這一刻,我不知為何,心中突然燃起了一股火。
生平第一次,我衝著這位金尊玉貴的侯府小公子大吼道:「那是因為這個世道沒有給女人們選擇的機會!」
可是沒等吼完,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她們沒得選……」
她們沒得選啊。
10
我想到了那個爬上謝照床的婢女。
她下定決心做這件事前,是否也已經想過失敗後自己的下場?
我又想到了嫁入侯府的崔瓔珠。
那般高貴美麗的崔家嫡女,卻能在嫁給自己不喜歡的夫君後,還留我一條性命。
還有為了給父親生兒子難產而亡的娘親,丈夫去世後鬱鬱而終的季家阿嬸,勸謝照要對我好點的侯府大夫人……
僅僅因為她們都是女子,僅僅因為她們都是女子……
我突然覺得好難過。
這不公平,一點也不公平。
可這個世界似乎從來就是不公平的。
「你說你喜歡我。」
「可你卻只想讓我當你的妾。」
「你問我為什麼不願留在你身邊。」
「可誰會喜歡一個隨時都能掌控自己生死的人?」
我不願往後幾十年都要活得戰戰兢兢,時刻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打死。
我只是想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女子,好好的活著。
可僅僅如此,都好像已經十分艱難。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對面的謝照被我的話震撼到,久久未能開口。
我不想再和他對峙。
轉身想走,卻又被他下意識拽住。
眼看著掙扎不開,僻靜的小院門口卻突然傳來了一道女聲——
「夫君?」
一身純白狐裘斗篷,雍容華貴的崔瓔珠,正站在小院門口,朝我們這邊看過來。
「丞相府大公子聽說夫君來了,正在尋你呢。」
話落,謝照鬆開了我的手。
我立馬小跑著過去,躲在了崔瓔珠身後。
崔瓔珠有些驚訝地瞟了我一眼,但也沒說什麼。
謝照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好找了個藉口,匆匆離去。
等到謝照走後,她才轉身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