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朝我看過來時,她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嬤嬤,你不必再說了。」
她拒絕了嬤嬤的提議,一個眼神看過去,她身後的婢女便將手中的盒子放到了我面前。
我不明所以,打開一看,卻差點沒被晃著眼。
滿滿一盒的金銀珠寶啊!
「今日你便出府吧。」
崔瓔珠端起茶抿了一口。
在看向我時的目光高高在上里還含著一絲憐憫。
「你別怨我。」她輕聲道,「我知你陪夫君一同長大。」
「他看重你,我賭不起。」
沒有哪個正室夫人能夠容忍夫君有一個一同長大的婢女。
更何況謝照對我的心思在這府里不是秘密,她只要稍微打探下便能知道。
「你回去收拾下行李,待會兒會有人送你出去,日後便別再回來了。」
我沒說話,默默收下了那盒金銀珠寶。
只是跪下磕頭時,費好大勁,才壓住了嘴角的笑。
哪裡的話呀,夫人。
我還得感謝您呢。
這下我總算可以出府了。
離開時,我留了個心眼。
趁著今日大婚下人們都在前院幫忙,悄悄躲在了窗下偷聽。
果不其然便聽到了崔瓔珠身邊的嬤嬤還在不死心的勸她:「姑娘何必放過這個小婢女?」
「斬草除根,才能永絕後患!」
語氣里的殺氣,讓我心頭一驚。
「嬤嬤,罷了。」
我聽到崔瓔珠語氣無奈。
「同為女子,我不願害她。」
身為崔家嫡女,她亦有自己的原則與傲骨。
她是個好人。
窗外,我嘆了口氣。
可惜了,卻嫁給了謝照。
5
收拾行李時,我才發現在侯府十一年,我所有的東西加起來也不過一個小小包袱。
有了崔瓔珠的幫助,我悄無聲息的出了侯府。
季淮租了一輛馬車,在侯府後門等著我。
見我的行李只有一個小包袱,他愣了一下。
我沒多說話,催他快上車。
直到馬車已經駛離侯府好幾里,我才敢掏出包袱里的盒子,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後,打開了盒子。
一瞬間,季淮的眼睛也被盒子裡的金銀珠寶閃瞎了。
「小荷……」
他看著我,震驚過後,瞬間嚴肅臉。
「我知你是為我好,擔心我手裡銀子不夠用,但是再怎麼樣,這種事咱不能幹啊……」
?
我氣得鼓起了臉。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簡單解釋了一下這筆意外之財的來源,以及我在侯府這些年的經歷。
說到最後,我甚至有些得意。
可再抬眼時,卻看到了季淮眼中的心疼。
他看著我,眼中像是對我有萬般虧欠。
最後卻只是一遍遍念叨著:「是我來晚了,是我來晚了……」
重逢才半日,這句話他卻已經說了好多次。
於是我沖他笑了笑:「那你可一定要考上狀元,讓我當一回狀元娘子啊!」
季淮瞬間紅了臉。
許久,他抿了抿唇。
「好。」
便是承諾了。
6
謝照直到三日後才發現映荷離開了侯府。
新婚燕爾,這三日他與崔瓔珠也算是相敬如賓。
只是圓房那晚,他喝醉了酒。
恍惚之間,竟仿佛將身下之人當作了映荷。
他也不知道怎麼了,明明迎娶的是名門崔家的嫡女,可心裡卻總是不合時宜的想起那個陪他長大的小婢女。
拜堂時,他看到映荷躲在觀禮的人群里,悄悄在哭。
那一刻,他竟愣在了原地。
原來看到她哭泣,會讓他這般心疼。
罷了,罷了……
總歸只要成親後,他就能納了映荷當妾了。
也不知道關了三日禁閉後被放出來,她有沒有乖一點。
若她不再使小性子,他也可以繼續寵著她,為她求個良妾也不是沒可能。
畢竟幼時她奮不顧身救過他,他們之間還是有多年的情分在的。
等日後她生了孩子,便養在崔瓔珠膝下,對外就當是嫡出。
崔瓔珠出身名門,由她養大的孩子自然不會差。
畢竟這麼多年來,侯門貴族的後院裡向來如此。
就連他的父母也是這般。
他可以給映荷寵愛,卻不會給她正妻的身份。
他的正妻只能是崔瓔珠這般的貴女,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地位。
可等到他認為時機成熟,想要提出納映荷為妾時,卻發現人怎麼也找不著了。
下人房裡她慣用的東西都還在,唯一不見的只有一套衣裳和一對手鐲。
衣裳是去年除夕時,大夫人賞的。
手鐲是九歲那年救了謝照後,侯夫人賞的。
除此之外,她什麼也沒帶走。
謝照幾乎是將侯府掘地三尺,才終於意識到映荷已經離開了侯府。
可她是怎麼做到悄無聲息離開的?
明明他的眼線遍布了整個侯府。
她在侯府多年,離開了侯府又能去哪裡?
突然,他猛地想起那日映荷和他說過的話。
她說,她在老家有一青梅竹馬的未婚夫,不日那人便要進京趕考,會來給她贖身。
可他那時只以為是映荷因為他要成親而吃醋了,編出來誆騙他的假話。
難不成,竟是真的?
7
京城最近有了新八卦。
侯府那位剛成親的謝家小公子,不知為何突然要尋一離府的婢女。
京城上下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
有人說那婢女與侯府小公子青梅竹馬,是他的心上人。
也有人說那婢女曾救過侯府小公子的性命,是他的救命恩人。
還有人說那婢女膽大包天,仗著主子的寵愛,竟敢偷走主子的珍寶。
各種傳聞,眾說紛紜。
但最後討論最多的,還是謝家小公子如此大張旗鼓的找一女子,將他的新婚夫人置於何地。
據說謝侯爺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甚至上了家法,關了禁閉,也沒能阻止謝照到處發瘋找人。
而這一切我都毫不知情。
季淮在京郊租了個小院子。
連著幾日,我吃了睡,睡了吃,整個人都圓潤了不少。
再也不用早起守在主子的門外,給主子端茶倒水遞帕子。
也再也不用通宵跪坐在門外守夜,還要擔心主子會半夜傳喚。
最最重要的是,我終於不用再擔驚受怕,哪天就莫名其妙被打死了。
不用再當奴婢,我發自真心的高興。
閒來無事,我又開始搗鼓起我的小愛好。
在侯府多年,我練就了自製胭脂香粉的手藝。
外面店鋪里賣的胭脂太貴,下人們微薄的月銀根本買不起。
於是久而久之,我自製的胭脂成了下人房裡的暢銷貨,用過的姐妹們都說好。
離開侯府時崔瓔珠給我的那一盒金銀珠寶,我本想分一半給季淮,就當回報他為我贖身。
畢竟他孤身一人,給我贖身的銀子他怕是攢了很久。
可季淮卻一分未動,只叮囑我好好保管。
於是我想,要不幹脆拿這筆錢開個胭脂鋪子好了。
這樣就算季淮這次未能高中,我也有能力供他繼續讀書。
季淮的友人上門來拜訪時,我正爬在桂花樹上摘花。
季淮租的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
京城的桂花開得晚,十月也沒落完。
幼時調皮,爬個樹對我來說不在話下,沒想到多年沒爬還手生了,費好大勁才爬上去。
帶著友人去書房的季淮正好經過樹下。
聽見友人驚呼,他一抬頭,便看到了樹上的我。
友人笑了:「阿淮,這是什麼情況?」
季淮也無奈了,仰頭問我:「小荷,你在做什麼呢?」
「摘花啊!」
我抱著樹幹,努力去夠枝頭的花瓣。
「我想做桂花胭脂和桂花糖,得多摘點桂花才行!」
那友人笑得更大聲了。
再一看季淮,也輕笑出了聲來。
他溫聲勸我:「樹上危險,你還是先下來吧。」
我偏過頭看他,後知後覺,我是不是給他丟臉了。
畢竟他們讀書人,是很愛面子的吧。
而我與他,也不再是小時候的無知稚童了。
可是下一秒,我看到季淮張開了雙手。
「來吧,我接住你。」
見我愣著沒動,他又哄我。
「不是不讓你摘,等晚些我有空了,我也來幫你一起摘,可好?」
「……哦。」
我慢吞吞應了一聲。
「那你一定要接住我呀,哥哥。」
「放心吧。」
季淮看著清瘦,雙手倒是挺有勁兒。
穩穩將我接住後,又伸手替我拿開粘在頭髮上的花瓣。
那友人在一旁笑道:「你家這位小妹,倒是挺活潑勇敢啊。」
聽見被誇了,我害羞地揉了揉臉。

可下一秒,耳邊卻響起了季淮的聲音——
「不是妹妹。」
他目光溫柔,輕輕替我拂去了發間的最後一片花瓣。
「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8
聞言,那友人面露驚訝,又多看了我兩眼,似乎是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那日等友人離府後,我和季淮說了我的想法,季淮表示十分支持。
于是之後幾個月,我忙著搗鼓我開鋪子要準備的東西,季淮則是在為來年的春闈做準備。
年關到來前,我終於租下了一處合適的鋪子,只待年後便正式開業。
年底,進京趕考的舉子們聚在一起舉辦了幾次宴會。
季淮每次都推拖著身體不適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