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自送他出去:「有一件事,還要麻煩你。」
「你想去找那七個新郎?」
「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我懷疑他們七個死得蹊蹺,如今只能開館驗屍。」
裴修文輕哼:「會遭人罵。」
「你們西廠干過遭人罵的事,還差這一件?」
裴修文像是不想再同我講話,斜了我一眼便大步離開。
17
吳娘子在夢魘中醒來,身上遍布銀針。
我將她按住,繼續施針。
我剛入繡衣閣的時候師從鬼醫,尤擅下毒解毒。
這世上若連我都救不了的人,那便是真的沒救了。
「你得罪過什麼人,不惜長年累月給你下毒?」
吳娘子茫然害怕地搖頭。
她是十里八鄉出名的女菩薩,生得樣貌好,又極為心善,樂善好施。
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自己得罪過何人。
我給吳娘子解毒,還差一味藥,正巧牛頭鎮外的山上就有這種草藥。
裴修文一早說有公務要忙,我便獨自背了藥筐出門採藥。
出門時我見小廝和丫鬟們正在和幾個人爭吵,對面不依不饒。
管家說那些人是吳家旁支,早年吳老太爺在的時候就與他們斷了關係。
這幫人隔三岔五來打秋風不說,現在聽說吳娘子昏迷不醒,就急吼吼地要來探望。
我本想避開他們,為首的看見我卻大呼小叫。
「你就是京城來的神女?你一來我侄女就昏倒了,我看你分明是妖女!」
「沒錯,咱們這就把她抓起來送到衙門去。」
他們說著就蠻橫地衝過來要抓我。
慌亂間不知道是誰,竟然拿著鋤頭朝我揮來。
我正準備悄悄出手,突然一隻結實的手臂抓住鋤頭杆,將對方狠狠甩開。
鴉睫垂下陰影,我抬頭對上裴修文慍怒的眸子。
我很是意外:「大人不是出公務了?」
他語氣鬆軟了些:「嗯,提前結束就回來了。」
他下令將剛才鬧事的人全都關押起來,吳家的旁支們瞬間四散逃開。
不過一直守在暗處的蒼廬已經帶人提前候著,將他們一網打盡。
裴修文得知我要去採藥,便說他也要順便去山上逛逛,很順手地接過了我的筐。
18
牛頭山附近群山環伺,我在深山處找到了那一味草藥。
採藥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們。
「大人,我們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裴修文清眸微微眯起,衣袖中瞬間飛出一枚銀釘。
林子深處傳來一聲慘叫,我跑過去發現男子的手掌被釘在樹幹上。
男子衣衫襤褸,蓬頭垢面。
我端詳他的臉半晌,在記憶中搜索,驚訝地捂住嘴:「你是張錦貴?」
張錦貴是吳娘子第四任丈夫,我不敢相信畫上年輕帥氣的男子竟然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他被嚇得不輕,瑟縮著說著瘋話。
「別殺我,別殺我,牛頭精吃人了!」
王錦貴瘋瘋癲癲,問了半晌也沒問出有用的話。
我們只好將他偷偷帶回去安置。
夜裡蒼廬來報,他們已經開了七個郎君的棺材。
果然王錦貴的棺材空空如也,裡面只有一些衣冠。
據說下葬的時候吳娘子太過傷心,所有下葬的事都是交給底下的人辦的。
「底下的人是誰?」我問管家。
管家嘆了口氣:「就是小姐的第五任丈夫。」
正在棺材裡躺著呢。
管家不解:「可五郎君為何要替四郎君隱瞞呢?」
我猜他一定是在為王錦貴遮掩。
若是幕後真兇知道王錦貴還活著,必定會繼續追殺他。
可王錦貴為何不幹脆一走了之,而要躲在鎮子外不遠的山上?
19
吳娘子吃過我給她的藥後,毒已經解了大半。
她馳騁商場多年,自從得知自己中毒後便著手調查,很快便抓出下毒之人是她身邊伺候多年的丫鬟珠兒。
珠兒咬死不肯說幕後指使,被蒼廬帶去大獄裡關了一夜。
西廠的手段了得,果真什麼都吐了個乾淨。
指使她的,竟是吳家家主。
「不可能!」吳娘子一聽就立即反駁,「自從我爹過世後,家主伯伯一直力挺我接手家裡的生意,旁支叔伯們來鬧,他還替我主持公道,不可能是他。」
這位吳家家主是牛頭鎮最德高望重的老者,吳友善。
「若想驗證他是否為真兇,不如引蛇出洞。」我道。
桌上還有剪了一半的大紅喜字,我撿起遞給吳娘子。
「我要你告知全鎮,三日後與賀子晉大婚,聲勢越大越好。」
「賀郎不是失蹤了?」
我拍了拍手,屋外一道頎長的身影緩緩步入。
賀子晉身穿小廝的衣裳也擋不住周身的溫潤書卷氣,他恭敬地對我和裴修文行禮。
其實賀子晉沒有失蹤,只是裴修文的人暫時將他保護了起來。
吳娘子愧疚地掩面而泣,賀子晉不住地安慰她。
「我們還是退婚吧賀郎,我不想連累你喪命。」
「婉清,我的命,是你的。」
我被肉麻得渾身痒痒,一回頭髮現裴修文正看得津津有味。
想不到素來高冷凶煞的督公大人,竟然對這種卿卿我我的戲碼感興趣。
真是不可貌相。
不過我也很佩服吳娘子。
不論前面遭受過多少苦難,她依舊願意相信真情,有重新來過的勇氣。
或許賀子晉便是老天送她的禮物。
20
吳娘子三日後大婚的消息很快便傳遍牛頭鎮每個角落。
每日吳家門外都有指指點點的百姓,甚至私下裡不少人下賭賀子晉能否活到進門。
為了打消百姓們的顧慮,我還故意做了場法事驅邪。
婚禮定在晚上,接親的隊伍傍晚時便出發前去賀家。
我隨著隊伍一同前去。
賀家並不住在鎮上,而是在牛頭鎮外三里的山腳下,中間要穿過一片吳家祖墳。
接上新郎官後,我們便一路吹吹打打地趕往鎮子。
狹長的山路上昏暗無光,只有我們一行人奏著喜樂點燈前行。
我騎在馬上,周遭都是比人高的荒草,偶有驚鳥飛起都會將人嚇一跳。
這種荒郊野外,最適合孤魂野鬼出沒。
突然隊伍前面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眾人像是見了鬼一樣四散逃開。
我這才瞧清楚前面跳出來一牛頭人身的怪物。
王錦貴沒撒謊,還真是牛頭精。
送親的隊伍都是牛頭鎮的人,看到他都嚇破了膽。
鎮上一直有傳說,山中牛頭精出沒,專殺惡人。
於是我指著他大喊:「妖孽!我乃陛下親封的神女,還不束手就擒!」
送親的隊伍聞聲都自覺躲在我身後,一時間由我直面牛頭精。
借著燈籠,我看到牛頭的脖頸處有一道縫隙。
呵,裝神弄鬼。
牛頭精手中扛著斧頭,怒吼一聲向我衝來。
我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在斧頭即將劈開我的頭蓋骨時,我赤手指向他,牛頭精的額頭瞬間被擊中,連連向後踉蹌。
我又一抬手,躲在暗處的裴修文便射出暗器,牛頭精跪倒在地。
我玩得不亦樂乎,直到牛頭精的頭套被擊落。
「這不是吳四嗎!」
隊伍中有人認出了男子。
吳四捂著臉就要逃,裴修文瞬間從暗處飛出將他一腳踢翻在地。
21
吳家大宅內,賓客滿座。
賀子晉身穿大紅喜袍按時出現在婚宴上,緊隨其後的,還有官府官差。
坐在上位的吳友善擺出當家人的派頭,質問官差為何而來。
「吳四已經招供,是你暗中指使他扮成牛頭精殺害賀子晉,老爺子跟我們走一趟吧。」
官差說著就將吳友善扣押。
婚宴鬧出這樣大的動靜,賓客們紛紛告辭,生怕惹上麻煩。
吳娘子卻堅持要將婚禮辦完。
我與裴修文成為席間唯二的賓客,見證他們二人拜了天地。
宴席上我一時興起,多喝了幾杯果酒。
果酒酸酸甜甜甚至可口,但不知何時,我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的裴修文竟變成了雙影。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清冽的香氣圍繞著我,裴修文一路扶著我進了我們落腳的院子。
夜風吹過,我冷得往他懷中縮了縮。
「老實點。」
我將裴修文按在院中的石桌上,鉤著他的脖子肆意地吃豆腐。
指腹順著他的眉骨一路滑下來。
「你的眼睛像夜明珠,鼻子像山峰。」
裴修文失笑:「嘴巴呢?」
「嘴巴像櫻桃。」
他眸色一暗:「之前你說過,你最愛吃櫻桃。」
我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眼前艷紅的嘴唇真的變成了一顆碩大飽滿的櫻桃。
我嗷嗚一口咬了下去。
「嘶——」
裴修文吃痛皺眉,卻沒有鬆開摟著我的手,反而更加深了力道,報復地掐了掐我腰間軟肉。
夜色旖旎。
22
吳娘子終於在第八次成親時,順利地與心愛的男子完婚。
有裴修文旁審,案子很快便水落石出。
吳娘子的爹過世後,她便獨自撐起了家中生意,豐厚的家財惹得族親們惦記。
吳友善之所以趕走前來討要錢財的吳家旁支,為的是有朝一日將吳娘子的家產盡數吞沒。
按照吳家家規,若是吳娘子這一脈斷後,在吳娘子死後所有家財將歸於族中,由族長分配。
所以吳友善一直在給吳娘子下慢性毒藥。
前面七個郎君,除了大郎君和五郎君是吳娘子親自挑選的人,其他都是吳友善送去的。
每次在成親前,吳友善都會安排人暗殺新郎。
如此一來,吳娘子克夫的名聲便傳揚開來,不再敢有人入贅。
誰知突然冒出賀子晉這個愣頭青,竟然不怕傳言,堅持要進吳家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