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心裡沒有太多緊張。
我含笑點頭:「挺好,大家都很和善。」
就在我以為他要繼續寒暄幾句。
他單刀直入地問我:「聽說祖父讓你在我們堂兄弟二人里,挑一個作為你的夫婿?」
我點頭:「確有其事。」
話說到這份上,他的來意逐漸清晰。
「謝妹妹初來乍到不知內情,其實我堂兄早已心有所屬。」
他說話點到為止。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展顏一笑:「多謝提醒,我定不會棒打鴛鴦,還望他能達成所願。」
「至於我。」他語氣微頓:「也不太適合謝妹妹。」
9
他終於引出了前來尋我的真正目的。
我覺得有點好笑,連聲應下:「我明白了,這件事上,絕不會讓二位為難。」
不管是面對陸長淵還是陸長聿。
我都表露出如出一轍的爽快。
「實話總是難聽,謝妹妹能聽進去是好事,畢竟嫁人對你而言是一輩子的事,不小心選錯了人,這輩子就毀了。」
或許是因為我答應得太快。
導致他對我不太信任,還在勸說。
既然如此,我不妨表現一番。
「二哥哥能來與我說這番話,可見是真把我當妹妹,對此,惜玉打心裡感激。」
見他只是笑笑,顯然不信我所言。
我多少有些無奈。
不經意瞥見魚缸里兩尾鯉魚正爭奪著魚食,前世的我和它們又有什麼區別呢?
困在看不見的魚缸里,囿於見聞。
即便有了躍出魚缸的閱歷。
我的心依舊困在看不見的牢籠里。
說話做事,始終帶著上輩子養成的圓滑。
對別人尚能開朗大方。
對上陸長聿始終藏著掖著。
好像……在擔心他會用挑剔的語氣嘲諷我。
客套委婉的話,無法說服陸長聿。
他為了防備我,一定會把部分目光放在我身上,時間久了,不利於我辦事。
「我確實想和陸家結親。」
我一開口,他便皺眉看了過來。
有些話只有開頭那一句很困難。
一旦開始,心裡的擔子就落了下來。
「我父母死得不明不白,看不見的危險,讓我每天都很惶恐。」
「一夕之間沒了依靠,幾十年的忠僕偷拿庫房的東西去典當,我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我要防備他狗急跳牆,呼籲其他人一起背叛我。」
「那陣子,我看誰都覺得對方心裡藏奸,誰也不敢相信。」
「夜裡睡前,常覺得一閉眼就會醒不過來,心裡焦灼便難以安眠,一直到了侯府,方能安穩入睡。」
「所以嫁入侯府,對我而言,再好不過。」
陸長聿眉間鬆緩,似有些動容:「那你怎麼願意放棄這唾手可得的機會?」
生性多疑的人果然不好打發。
「二哥哥既然已經表明態度,我還死皮賴臉扒著不放,只會惹人生厭,這和我的目的相悖,我是想融入侯府,可不是來結仇的。」
年紀小,滿心迷茫,只知道往安全的地方躲,分不清自己真正的需求。
年歲漸長,回頭望去。

終於看明白當時心底的渴求。
我所求不過是一個心安。
還未學會獨立的我,被迫失去住所。
與其說我想嫁給他們,不如說我想獲得老侯爺的庇護。
10
不知道陸長聿信了沒有。
但他臨走前一改往日作風,溫聲安撫我。
「妹妹只管把侯府當成自己家,不用擔心外頭的事,祖父已經派人去了連州,早晚能查明真相。」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我收起惶恐不安的神情。
不禁想到:原來他沒有我想像的那麼敏銳,根本沒發現我也重生了。
回到屋裡,我接過初夏端來的茶,問她:「老鍾可有消息?」
她一一回稟:「武館已經選好地方,只是咱們外來人難免受欺負,高於兩成的價才拿下場地,連州帶來的茶葉倒是挺好賣,但鍾叔只賣出少許就沒有賣了。」
我滿意道:「物以稀為貴,老鍾做得不錯,剩餘的可以用來走人情。」
想起陸長聿,我到底有點不放心。
「近幾日,你和老鍾來往莫要太頻繁,免得被侯府的人注意到了。」
初夏不解:「姑娘為何不借用侯府的名義,那樣不是更好辦事嗎?鏢行還遲遲定不下地方,天子腳下的生意可不太好做。」
我瞥了她一眼:「是老鍾讓你來問我的?」
顯然沒料到我會猜到。
初夏連忙低下頭:「姑娘……」
「不妨事,有問題就該問。」
他們有疑問,知道來打探是好事。
我放下茶盞,把不敢起身的初夏扶起來:「處處依賴旁人,只會越來越沒有主見,有法子解決的都不算事。」
「如果我處處依靠侯府,還要老鍾做什麼?
「侯府如果派人來指點,我們又能回饋什麼?
「告訴老鍾,覺得勞累就多提拔幾個年輕人來使喚。
「我爹娘突然出事,他也該明白靠山山會倒。
「我們來上京安家,不是暫住,暫住能找親戚幫個忙,長住怎麼好意思天天找親戚要這個要哪個,情分是會越用越少的。
「不僅是我要融入當地,你們也要融入當地。
「你們跟著我背井離鄉來到此處,我不會虧待你們的,在這裡,往後你們兒女若是想要有什麼發展,不比在連州容易得多麼。
「遇到做不了主的事,再來找我。
「安置產業需要很長時間,不急於一時。」
這話不僅是提點老鍾,也是提醒我自己。
爹娘在世時教過我許多能耐。
前世我靠學會的能力。
帶著丫鬟逃離連州,找上忠勇侯府。
可惜到了忠勇侯府之後。
老侯爺的庇護、安排,使我依賴成習慣。
導致我在陸長淵逃婚後昏了頭,習慣性聽從老侯爺的安排嫁給陸長聿,完全沒有意識到,我應該拒絕這個荒唐的主意。
陸長淵的逃婚烏龍。
導致我擔心別人議論,不敢出門。
與人接觸少了,越來越不知道怎麼說話。
不僅喪失處理事務的能力。
連說話都變得遲鈍含糊,腦子也像漿糊一樣不靈光。
能力荒廢,變相加深我對侯府的依賴。
不過我不會嫌棄過去的自己。
我的人生不是循序漸進,中間缺了一環。
重要的一環,讓我無法意識到。
父母已死,我就是謝家家主,應該自己給自己做主,而不是完全聽從老侯爺的安排。
11
夏天很短,轉眼就到了秋天。
我沒想到,時隔多年,會在別人身上看到曾經的自己。
老夫人六十壽。
我見到了陸長淵的未婚妻趙姑娘。
她穿金戴銀,衣著富貴。
可太好的顏色。
反而襯得她發黃的皮膚不大好看。
長期遭受繼母的磋磨。
她過於消瘦,身姿不夠曼妙。
加上沒能得到很好的教養。
規矩方面透著剛訓練過的生硬。
侯府的客人,非富即貴。
客人們各自有各自的圈子。
她的存在太過突兀。
突兀的就像是當初的我。
那時,我逃難到侯府,一路上吃了不少苦,曬得黢黑,許久才捂白一點。
即便如此,我和一群嬌生慣養的小姑娘站在一起,還是顯得太過醜陋。
這些人,打小就養成衡量別人價值的本能。
正式被老夫人介紹給外人之後。
我成了不識好歹的癩蛤蟆。
眾多惡意,在我脆弱時期朝我湧來。
擊潰了我最後一點防線,讓我很長時間都抬不起頭。
在他們看來,我爺爺能救下老侯爺已經是天大的好事。
我挾恩圖報,品行有缺。
過往的經歷湧上心頭,那些曾落在我身上的惡意,像是完成使命交替一樣,轉落在趙姑娘身上。
「忠勇侯府怎麼想的,世子夫人就是趙家女,怎麼還讓陸長淵娶趙家女?」
「總不能是覺得她可憐吧?」
「前陣子趙家有喜事,該不會是發生了什麼。」
「噓,別亂說!」
我坐在比較偏的位置。
正好把這些議論都聽個正著。
老夫人笑著和趙姑娘說話。
趙姑娘面上有些許不自在。
聽說她性格還算潑辣,可這會兒表現得異常靦腆,不過能瞧得出她是真的高興。
敏感的她已經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冷眼。
不過她不在乎。
曾經的她,連向老夫人問安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老夫人笑吟吟地同她講話。
讓她成為當下的焦點。
莫大的殊榮令她感到得意。
得到別人所得不到的一切,使她自以為是地仰起頭,目光偶爾傾斜,像是在享受別人的嫉妒。
得意的模樣竟……有些惹人生厭。
「可笑!」有人笑起來。
她們舉起團扇遮住臉,竊竊私語:「她看起來像是辦了壞事還討巧賣乖的蠢狗。」
這一瞬間,我頭皮發麻。
原來我曾經也是這麼可憐又可恨。
我那時也安慰自己,她們都是嫉妒。
可後來我明白,作為當地人,她們對侯府更加了解。
陸長淵的背景是個不錯的資源。
所以他的所作所為是有人關注的,他與什麼人來往,性格如何,都有人在打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