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這個瘋女人遠點。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機。
沒了錢,第一件事就是生存。
我劃開通訊錄,找到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一口一個「行哥」的狐朋狗友。
第一個電話撥了出去。
「喂,周少,我,陸知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誰?不好意思,你打錯了。」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繼續撥打第二個。
結果一模一樣。
第三個,第四個……要麼是打錯了,要麼是直接無人接聽。
六,還真是一個比一個現實啊!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將手機里那些所謂的「朋友」聯繫方式,一個一個地刪掉。
刪到最後,螢幕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幾個家人號碼,灰暗,且再也打不通。
我把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轉賣了。
加起來換了不到十萬塊。
這點錢,在以前,不夠我一晚上的酒錢。
現在,卻是我全部的家當。
我需要一個能來錢的營生。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思考著出路,不知不覺又走回了自家公寓樓下。
仰起頭,看著那片曾屬於我的、燈火通明的頂層,我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隨即轉過身,不行就找個廠擰螺絲吧。
門檻低,還包吃住。
反正這二十多年的富貴日子我也算過夠了,不虧。
我低著頭,一邊走一邊盤算,冷不防直接撞進一個柔軟的懷抱。
一股淡淡的馨香傳來。
我下意識地想道歉,抬起頭,卻猛地撞進了一雙清澈的眼眸里。
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姑娘,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有點眼熟,但我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但她顯然是認識我的。
我能清晰地看見,她的眼睛裡,在認出我的那一刻,驟然迸發出難以言喻的……驚喜和慶幸?
第五章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像是意識到什麼,最終只是從口袋裡,手忙腳亂地翻出了一個手機,飛快地在上面打著字。
螢幕的光照亮了她略帶緊張的臉。
我皺了皺眉,腦海中某個塵封的角落,似乎被這無聲的交流方式輕輕觸動了一下。
【陸先生,你還記得我嗎?】
陸先生?這年頭還這麼稱呼我的人可不多。
我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記憶的碎片開始緩緩拼接。
五年前,那個在超市裡瑟瑟發抖的身影,那個在破舊小屋裡照顧外婆的女孩,那個在紙上寫下「該如何報答你」的少女。
「是你啊!」我恍然大悟,有點驚訝。
她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用力地點著頭,那份喜悅幾乎要從她清澈的眼底溢出來。
我更困惑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又是一陣飛快的打字,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我看到新聞了,關於陸家的事。我很擔心你,我猜,你可能會回這裡來看看,所以……我就在這裡等。】
【從昨天開始。】
從昨天開始?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
也就是說,她在我被趕出來的這二十四個小時里,一直在這棟我再也進不去的公寓樓下,用最笨拙的方式,守著一個不確定的可能。
一股荒謬又複雜的情感涌了上來。在我那群所謂的「朋友」忙著跟我撇清關係的時候,一個我幾乎已經忘記的、五年前隨手幫過的小姑娘,卻在這裡為我守了一天一夜。
我扯了扯嘴角,想說點什麼,比如「謝謝,但我不需要」,或者「你快回去吧,別管我」。
但看著她那雙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這些慣常用來與世界保持距離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又打了一行字。
【你……沒地方去了嗎?】
我沉默了,算是默認。
她收起手機,然後做了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她伸出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拉住了我的衛衣袖口。
她的力氣很小,我輕易就能掙脫。
但那份從袖口傳來的、微弱的、帶著一絲懇求和堅定的力道,卻像一條看不見的鎖鏈,讓我動彈不得。
她拉著我,轉身朝街角走去。
我鬼使神差地,沒有反抗,就這麼跟在了她身後。
我們走到一家小小的、散發著溫暖燈光和甜膩香氣的烘焙店前。
店名叫「微光烘焙」。
店門已經關了,但櫥窗里的燈還亮著。
她用鑰匙打開店門,然後回頭,用眼神示意我進去。
店裡不大,但乾淨整潔。空氣中瀰漫著奶油和麥子的香氣,瞬間就驅散了我身上沾染了一夜的寒意。
她先是給我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從櫃檯下,拿出了一個被小心塑封起來的文件夾。她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已經泛黃的紙,推到我面前。
那是我五年前,龍飛鳳舞寫下的那份「保險條款」。
「萬一哪天我落魄了,街頭要飯,你記得給我一碗就行。」
她指了指上面的字,然後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和這家店。
那眼神,認真得像是在履行一份神聖的契約。
最後,她轉身從烤箱裡,拿出一個剛出爐不久、還帶著餘溫的牛角包,掰了一半,遞到我面前。
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輪到我了」。
我看著眼前的半塊麵包,又看了看她那雙清澈的眼睛。
去TM的擰螺絲。
我接過麵包,咬了一口。
味道自然比不上我曾經吃過的高級餐品,但卻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你們這兒……還招人嗎?」我含糊不清地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一個巨大而燦爛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一天,我渾渾噩噩的前半生結束了,而我的後半生就與這家名為「微光」的小店緊緊聯繫在了一起。
而我的老闆,是一個我曾經以為,再也不會有交集的小啞巴。
第六章
小姑娘叫蘇微,很好聽的名字。
藉助我資助她的錢和她自己攢的資金,大學畢業後,她就在這條老街上開了這家叫「微光烘焙」的店。
店面不大,生意卻不壞。
街坊鄰里似乎都格外關照她,總會繞路過來,買上幾個麵包,再聊上幾句閒話。
「小姑娘一個人不容易。」
「這下好了,來了個幫手,看著就讓人放心。」
我穿著印著小熊圖案的圍裙,笨拙地給剛出爐的吐司打包,聽著這些話,心裡沒什麼波瀾。
放心?
我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廢物,他們從哪兒看出來我讓人放心的?
不過,我的到來,確實讓她的擔子輕了不少。
至少,搬麵粉、扛糖袋這種力氣活,不用她一個瘦小的姑娘家咬著牙硬上了。
晚上,店鋪打烊,我們就回到樓上那個小小的家。
家徒四壁這個詞,用來形容她之前的住處,那這裡,大概能算得上是「家徒一壁」了。
一張餐桌,兩把椅子,一個沙發,一個把陽台隔出來的小房間。
那就是我的臥室。
比我以前別墅里的衛生間還小。
但我卻睡得比過去二十多年裡的任何一晚都要安穩。
沒有算計,沒有虛偽,空氣里只有樓下飄上來的,淡淡的麥子香氣。
我開始學著做一個正常人。
學著怎麼掃地才不會滿屋子揚灰。
學著怎麼用高壓鍋煮粥而不會炸掉廚房。
大多數時候,結果都是災難性的。
我把鹽當成糖,做了一鍋齁鹹的紅豆沙。
她嘗了一口,小臉皺成一團,卻沒有吐掉,只是默默喝了一大杯水。
然後拿起筆,在本子上寫:【味道很特別,下次可以少放一點「糖」。】
我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又氣又想笑,一把奪過碗,倒進了垃圾桶。
從那以後,我開始學手語。
不是為了別的,只是覺得,總讓她在本子上寫字,太費筆了。
我買了一堆教材,每天晚上等她睡了,就在我那個小隔間裡,對著手機螢幕,一遍一遍地練習。
從最簡單的「你好」、「謝謝」,到「今天辛苦了」、「晚安」。
當我第一次,用有些彆扭的手勢對她說出「早上好」時。
她愣住了。
然後,她那雙總是很平靜的眼睛裡,像是瞬間投入了一顆星星,亮得驚人。
她也抬起手,無比認真地回應我。
【你也是。】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多年裡沒有一刻感覺如現在這般覺得做一件事很值得。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逐漸變得好了起來。
我從一個連烤箱都不會用的笨蛋,變成了能熟練打發奶油、裱花、揉面的烘焙學徒。
店裡的生意越來越好,我們甚至盤下了隔壁的鋪子,擴大了店面。
我的卡里,也重新有了一筆不算少,但足夠我搬出去,租個房子的存款。
我好幾次都想跟蘇微提這件事。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我咽了下去。
搬出去住哪裡?吃什麼?一個人多沒意思。
而且她小姑娘一個人也不容易,我也能幫幫忙不是。
我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好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後心安理得地繼續賴在這裡。
蘇微也從不提。
她好像默認了我的存在,就像默認了每天會升起的太陽,默認了擺在窗台的那盆綠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