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屋子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完。
家徒四壁這個詞,我今天才算見到了實物。
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
老人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像是隨時都會斷氣。
女孩放下手裡的東西,跑到床邊,熟練地給老人掖好被角,眼裡滿是擔憂。
我大概明白了。
她不是沒錢吃飯,是沒錢給家人治病。
偷麵包,大概是餓到了極致,又不想動給老人看病的錢。
嘖。
又是這種賣慘的戲碼。
唉!我這人最看不得這個。
女孩安頓好外婆,走到我面前,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她從桌上拿起一個破舊的作業本和一支筆,在上面飛快地寫著什麼。
寫完,她把本子遞給我。
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跡。
【謝謝你。這些東西多少錢?我以後一定會還給你的。】
我看著那行字,有點想笑。
還?
拿什麼還?
再偷一次嗎?
我沒說話,只是掏出手機,撥通了我家私人助理的電話。
屋子裡這股窮酸味和藥味熏得我頭疼,我現在只想儘快花錢了事。
「老王,幫我聯繫一下市中心醫院的特護病房。」
「十五分鐘內,派輛救護車到城西筒子樓,地址我發你。」
「費用直接從我帳上劃。」
我言簡意賅地交代完,掛了電話。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女孩已經完全看傻了。
她張著嘴,呆呆地看著我,忘了哭,也忘了寫字。
我能理解。
對她來說,需要耗盡一生去奢望的東西,在我這裡,只是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
世界的參差,有時候就是這麼殘酷。
「愣著幹什麼?」
我踢了踢她腳邊的行李袋。
「收拾東西,準備去醫院。」
她如夢初醒,立刻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一個缺了角的搪瓷杯。
救護車來得很快。
專業的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老人抬上擔架。
從頭到尾,女孩都緊緊攥著我的衣角,像怕我會突然消失一樣。
我有點不自在,但也沒甩開她。
到了醫院,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單人特護病房,全天候的護工,頂尖的專家團隊立刻開始會診。
我站在窗明几淨的病房外,看著裡面忙碌的醫生護士,還有那個陪在床邊,既惶恐又感激的女孩。
心裡那點因為唐龍之死而產生的陰霾,好像散了點。
花錢,果然能買來好心情。
這時,衣角又被輕輕拽了拽。
她舉著那個破本子,遞到我面前。
【我該怎麼報答您的恩情?】
「我沒說要你報答。」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個小小的、固執的女孩,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她急了,在本子上寫得飛快,字都有些潦草。
【不行!我不能白要你的錢!你是個好人,但我不能……】
好人?
我看見這兩個字,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年頭,我這種混子都能算好人了?
有錢,真好。
「第一,我不是好人。」我打斷了她的比劃,「第二,我說了,我最討厭麻煩。」
「你在這裡和我糾結這個,就是在給我找麻煩,懂嗎?」
她被我這套歪理邪說繞得有點懵,呆呆地看著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看著她那副樣子,我嘆了口氣,誰讓我這人,人帥心還善呢。
我走到她面前,沒再廢話,拿過她手裡的本子和筆。
然後,我低下頭,「刷刷刷」地在本子上寫了起來。
【就當我提前買個保險。】
她疑惑地看著我。
我又寫道。
【你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萬一哪天我落魄了,街頭要飯,你記得給我一碗就行。】
寫完,我把本子塞回她手裡。
她看著本子上的字,愣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乾淨得像山泉水一樣的眼睛裡,淚水終於決堤。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掉著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破舊的作業本上。
「行了,別哭了。」
我有些彆扭地移開視線。
「你外婆還需要你照顧,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我想了想,又補充道:
「你學校是哪個?我讓老王順便幫你把學費交了。」
「以後每個月,我讓他打五千生活費給你,直到你大學畢業,找到工作為止。」
「別跟我說什麼不要,我這也算保險費。」
說完,我懶得再看這煽情的場面,和醫生簡單交待了幾句,轉身就走。
開著車,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我忽然覺得有點滑稽。
我堂堂陸家二少爺有可能會落魄嗎?根本不可能的好吧!
我這不過是花錢給自己積點德罷了。
畢竟,我身邊那群人,一個比一個心狠手辣。
我得多積點德,才能保證自己這個混子,能長命百歲,榮華富貴一輩子。
第四章
然後我就落魄了。
五年。
僅僅五年。
我那個人模狗樣的精英大哥,陸知言,就在結婚之後,出軌了。
這事爆出來的時候,我正在私人海島上曬太陽,接到電話的時候,甚至還有點想笑。
意料之中。
我那個哥,骨子裡就是個優柔寡斷的軟蛋,偏偏又喜歡裝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
被外面那些鶯鶯燕燕勾走魂,是早晚的事。
我甚至懶得回去看這齣鬧劇。
反正豪門婚姻都大差不差是這鳥樣,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直到我的銀行卡,一張接一張地被凍結。
我名下所有的房產、股票、基金,一夜之間,全部易主。
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
等我急匆匆地從海島飛回來,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陸氏集團,已經改姓了顧。
我爸,以多項經濟罪名被提起公訴,證據確鑿,下半輩子基本就得在牢里唱鐵窗淚了。
我哥,陸知言,被凈身出戶,那個小三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骨,廢了。
而我,一個只想混吃等死的廢物,居然也沒被放過。
我辛辛苦苦攢了二十多年的私房錢,一分不剩,全都沒了。
我站在我那套頂層公寓的門口,看著攔著我的兩個面無表情的黑西裝保鏢。
腦瓜子嗡嗡的。
不是,姐們,你復仇就復仇,把我那個沒腦子的哥和那小三,弄死我都沒意見。
但你把我爸送進去,把陸氏掏空了是幾個意思?
想到這裡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不是,陸知言他是死人嗎?
有膽子偷腥,沒本事攔住自己老婆報復,那你浪個毛線吶?
我甚至有點恍惚,我該不會是活在什麼大女主復仇文里,當了那個被順手一波帶走的炮灰親戚吧?
門開了。
顧清漪就坐在我公寓客廳那張我最喜歡的義大利沙發上。
她穿著真絲睡裙,裙擺下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姿態優雅地晃著高腳杯,裡面是我珍藏多年的羅曼尼康帝。
五年過去,她比以前更美,也更冷。
那種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讓人喘不過氣。
她看到我,放下酒杯,朝我溫和地笑了笑。
就仿佛我們還是親人,她依舊是我那個溫婉得體的大嫂。
「知行,回來了?」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她。
她站起身,赤著腳,踩著柔軟的羊毛地毯,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別這麼看著我,我也不想的。」
她伸手,想碰我的臉,被我偏頭躲開。
她也不惱,收回手,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哥太蠢了,我給了他機會。」
「可惜,他自己不珍惜。」
我冷笑一聲。
「所以,這就是你把我們全家一鍋端的理由?」
「不。」她搖搖頭,看著我的表情,忽然帶上了一點玩味。
「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比你哥有趣多了。」
「可惜,當年我需要的是陸家的繼承人,不是一個混吃等死的廢物。」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蠱惑。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是他先對不起我,我的報復,天經地義。」
「現在,我不需要一個丈夫了。」
她朝我走近一步,馥郁的香水味侵入我的鼻腔,帶著強烈的侵略性。
「知行,有沒有興趣,留下來陪我?」
「姐姐可以像以前一樣,照顧你。」
我聽完,忽然就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嘖嘖。」我擦了擦眼角,看著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
「聽你這話,我都有點懷疑,那個小三是不是你親手送到我哥床上去的了。」
她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煙消雲散。
果然。
這個女人,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瘋子。
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我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對著她,緩緩地豎起了我的中指。
「滾。」
她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不知好歹。」
她揮了揮手,沒再多看我一眼。
兩個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架了起來。
我被粗暴地推出了自己的家門。
大門在我面前「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我曾經擁有的一切。
我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要是真信了她的鬼話,留下來當她的寵物。
等她玩膩了,我恐怕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很清楚,我玩不過她。
連我爸那隻老狐狸都被她算計進去了,我這個只懂吃喝玩樂的,憑什麼跟她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