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那邊我今晚趕不回去了。小寶這邊需要人,不用謝,都是一家人,我會處理好……」
看見我來,他掛了電話快步走過來:「老婆,今天加班了?怎麼那麼晚才回來?」
「發工資了,我買了點東西。」
我往他身後看,明知故問道:「小寶怎麼樣了?」
他聲音低了些,握住了我的手:「剛抽完血,在病房裡睡著呢。」
「醫生說初步看是皮疹,讓做個檢查。小婷在裡面陪著,情緒不太好。」
這時婆婆推著小澤走了過來,小傢伙看見我,立刻伸著胳膊咿咿呀呀地叫著。
我心軟得一塌糊塗,連忙把他撈進懷裡,他就勢往我頸窩裡蹭。
孫嘉樹站在一旁,動作自然地伸手替我理了理被孩子扯亂的衣領。
「你先帶小澤回去吧。」
「這兒有我呢,檢查結果出來了我跟你說。」
我正有此意,在這個時候,說不準小姑子看到我又要發什麼瘋。
我點點頭,把裝著水果的包遞過去:
「那我先走了,包里是家裡帶的水果,你們墊墊肚子。」
他「嗯」了一聲接過去,轉身要進病房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暖意。
恍惚間,走廊的消毒水味像是被抽走了,換成了那年夏天宿舍樓下的梔子花香。
我們是從校服走到婚紗的。
畢業那天他在宿舍樓下單膝跪地,舉著戒指紅著臉向我求婚。
彩禮按我媽說的數一分不少,新房首付一人出一半,裝修是他出的錢,風格卻全依著我。
領證那天他攥著紅本本,激動地抱著我在民政局門口轉了三個圈。
發第一筆工資那天,他攥著禮物盒子的手心冒汗,塞給我時說以後工資都給我。
那些畫面在眼前一下子閃過去。
我定了定神,轉身往走廊外走。
剛邁兩步,就聽到病房裡突然傳出一聲尖叫:
「滾啊!誰要她假好心!」
緊接著「嘩啦」一聲,蘋果、橘子被扔了出來,滾得滿地都是。
幾個紅富士撞在走廊的欄杆上,皮都磕破了。
這些都是家裡存了些日子的,表皮早沒了新鮮的光潤。
拿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它們的下場,反正放著也是占地方,又沒人愛吃,用來應付場面正合適。
小姑子沖了出來,指著我的鼻尖罵:
「都怪你這個賤人!我早就說過奶粉沒營養,人家都喂母乳,就你非要特立獨行喂奶粉!」
「明知道我奶水不夠,不幫忙就算了,還天天說奶粉多好多好——現在好了!我家小寶吃奶粉中毒了!你滿意了?!」
老公在後面拽著她胳膊,眉頭緊皺,一個勁兒朝我擠眉弄眼,示意我快走。
恰在此時,小姑子的婆婆也到了,她趕緊往往孫雨婷身後一站,腰杆挺得筆直,聲音尖細地幫腔:
「就是!婷婷剛生完身子虛,你當嫂子的不搭把手,反倒天天念叨奶粉好,這不是坑人嗎?」
「我們小寶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擔待得起?」
周圍病房的門「吱呀」開了好幾扇,幾個提著保溫桶的大媽探出頭,聽到這幾句就皺起了眉。
「當媽的不肯喂母乳,還要勸著別人也別喂?孩子吃出問題,當嫂子的確實該反省反省。」
「就是啊,母乳多金貴,奶粉哪比得上?我們那時候哪有不喂母乳的,現在的年輕人就是矯情。」
「人家明星都能堅持母乳喂養,嘖嘖,攤上這麼自私的母親,孩子真可憐……」
人群的議論聲讓孫雨婷的氣焰更盛了,甩開孫嘉樹的手就要往我跟前撲:
「聽見沒有?大家都覺得是你的錯!你得負責!」
我被她們這番強詞奪理的話氣笑了。
「孫雨婷,你好歹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首先,我喂不喂母乳和你無關。」
「我也沒有勸過你什麼,到底是你自己奶水少喂不了,還是打從一開始就嫌帶孩子麻煩不想喂,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你的孩子吃母乳還是吃奶粉,那是你當媽的該決定的事,別往我身上賴。」
「其次,吃奶粉長大的孩子多了去了,怎麼偏偏就你家出問題?要是你為了圖便宜買了些來路不明的三無產品,你該去找生產商算帳,而不是在這裡沖我大喊大叫。」
走廊里的議論聲停了,那些圍觀的人依舊杵著,卻沒人再亂接話。
孫雨婷愣住了,指著我的手僵在半空。
她顯然沒反應過來——
我這人一向性子軟,以前她再怎麼沖我撒火,我最多紅著眼圈不說話,哪敢在這麼多人面前直接頂回來?
那些滾在地上的水果此刻都像在嘲笑她,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卡了東西,剛才的囂張勁兒褪了大半,只剩下滿臉的錯愕。
大概在她眼裡,我就該像以前那樣,被她指著鼻子罵也只會把委屈往肚子裡咽。
哪能像現在這樣,一句話接一句話,聲音清晰乾脆地大聲反駁。
周圍的人已經開始把矛頭轉向她了。
「這姑娘看著挺斯文,怎麼說話這麼不講理?」
「聽著是買了劣質奶粉,孩子吃出事了?這也能賴到別人頭上?」
「快別說了,一會該怪你說了兩句話害得她頭疼了,說不定還要找你賠錢……」
孫雨婷臉上有點掛不住,又想發作,卻被我那平靜又帶著點冷的眼神看得莫名發怵,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抱著孩子,再沒給她一個眼神,轉身就走。
我清晰地記得,前幾次去看醫生時,都被誤診了,最佳的治療時機就這麼錯過了。
孩子一天天長大,那病也跟著拖了一年又一年,隨著年齡增長顏色加深、增厚。
明明原先不是什麼大問題,愣是被磨成了難根治的頑疾。
突然,一個冰冷的念頭突然出現在我心中:
開始還可以說是不知情,後面呢?
他們會不會是故意拖著的?
反正有我這個冤大頭在前頭頂著。
這個念頭出現後,便揮之不去了。
原先我只想旁觀,看他們自己折騰。
可現在,小姑子還硬要把孩子的事往我身上賴,想讓我再次當冤大頭。
那也別怪我煽風點火了。
8
沒過兩天,他們帶著小寶複診,醫生給出的診斷果然和前世如出一轍——
過敏性皮疹,季節性的,問題不大。
末了又補充,「母乳的話,奶媽飲食得清淡些,忌辛辣發物;要是喂奶粉,最好換低敏的試試。」
醫生輕飄飄幾句話,他們倒像是得了定心丸。
小姑子本就對奶粉存著疑心病,這會兒更是嚇得把剩下的奶粉全扔了,抱著孩子急得團團轉,嘴裡念叨著「還是母乳最安全」。
因為她婆婆那邊找不到適合的親戚了,便催著我婆婆找奶媽。
婆婆被她催得沒辦法,託了好幾層關係,總算從鄰市尋到個體質極好的奶媽,只是要價是之前三倍。
小姑子咬著牙應了,當場轉了定金,生怕人家跑了似的。
我在旁邊聽著婆婆說這些事,手裡擇菜的動作沒停。
她這副為了孩子不惜血本的樣子,看起來倒真像是個操心的母親。
換的奶媽上門沒幾天,小寶身上的疹子不僅沒消,反而連片地紅得更顯眼了些。
那奶媽倒是聽話,日日清湯寡水地忌口,奶水足得很,可孩子哭鬧的次數隻多不少,夜裡常常鬧到後半夜。
婆婆急得團團轉,拉著奶媽問東問西,一會兒嫌她是不是偷偷吃了鹽,一會兒懷疑她體質有問題。
小姑子也沒了先前的鎮定,抱著孩子唉聲嘆氣,卻始終沒想過要再去大醫院好好查查。
9
我照常上下班,打卡、開會、處理工作,日子按部就班地過。
午休時刷到婆婆發來的微信,又是抱怨新奶媽喂得不夠勤,又是說小寶疹子還沒退,字裡行間滿是焦慮。
小姑子也在家族群里發孩子哭鬧的小視頻,配文「心疼死了,什麼時候才能好」。
底下一堆親戚勸她放寬心。
我掃了兩眼,鎖屏,繼續吃手裡的盒飯。
下班回家,總能聽見客廳里傳來婆婆打電話給奶媽念叨的聲音,小姑子時不時拔高嗓門問「今天沒偷吃什麼吧」。
我換了鞋,抱著孩子徑直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把那些嘈雜都擋在外面。
老公那邊倒沒什麼波瀾。
我沒做小寶的奶媽,自從那天吵過一架後,他看清我態度後,也沒再提。
沒有我的犧牲,工作上,妹夫自然也沒給老公開後門,但也沒暗地裡使過絆子。
我這邊倒是順順噹噹,按部就班地上著班。
我對自己狠,工作起來更是拚命。
有前世的經驗在,我吃到了很多紅利。
幾年下來憑實績一路高升,工資漲了不少,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這一世,老公的事業雖說沒什麼大起色,可我們倆的感情反倒比從前更瓷實。
畢竟曾經也是因愛情結的婚,沒了小姑子家的糟心事,反倒能靜下心來好好過日子——
我會記得他愛吃的菜,他會在我加班晚歸時留一盞燈,平淡日子裡的暖意,比什麼都實在。
偶爾也有爭吵,但我現在賺的錢比他還多,吵架完全不帶虛的,反而是他越吵越沒底氣。
說實話,剛重生時,我有過離婚的念頭。
但回頭想想,前世自己被洗腦的太過徹底,同樣做了不少讓他心寒的事。
那次被小姑子打裂鼻子,他雖然罵了我,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故意做給小姑子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