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過來跟我通風報信。
六七歲的小男孩,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周溯回擾民的事跡。
還苦口婆心地勸我:「伊水姐姐,你實在不行就跑吧,這人是沖你來的。」
「雖然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麼,非要跟大家證明他才是你相公。」
說話間周溯回就過來了。
他手裡拉著一隻狗腿。
是常常在村子裡溜達的無業游狗銅錢。
銅錢顯然是被迫的,它的狗爪子在地面上都要磨出火花了。
硬生生給周溯回拽到了我家門口。
周溯回非要向我證明,銅錢認得他。
銅錢忍無可忍,一口咬在周溯回的胳膊上。
周溯回滿意了,他說:「你看吧,銅錢誰都不咬就咬我。」
銅錢對周溯回呲牙咧嘴,聽到幾聲逗趣,轉頭就跑到了陳祈年的身邊。
兩隻前爪在空中不停地扒拉,在陳祈年的掌心裡蹭來蹭去。
我嘆了口氣:「銅錢的確只咬一個人,它從前被人虐待過,對人類戒心很重,只是前段時間下崽子難纏,是他幫銅錢接生的。銅錢也只認他。」
我讓陳祈年進去給銅錢準備食物,好讓它叼去喂崽崽。
他走後,我將門合上,往後面寂靜的樹林走去。
身後的男人並未跟上,我回頭望了他一會兒,說:「我們聊聊吧,周溯回。」
7
被周溯回騷擾了一整晚的村民們,此時還沉睡在夢中。
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清透的空氣滲著寒意,直從鼻腔襲進心房。
冷得叫人麻木,又難以忽視身體深處的那陣陣鈍痛。
「伊水,你明明早就認出我了。」
周溯回黑色的靴子踏進草叢。
他這話是陳述句,說明他已經十分篤定。
而我也沒什麼遮掩的。
「當然。我雖然臉盲,但腦子沒問題。」
「我認得出你的聲音,也熟悉你的刀法。」
我平靜的反應讓周溯回感到荒謬不解。
「那你已經知曉他才是那個騙子,為何還要胳膊肘往外拐?」
聽到後半句話,我眸中射出一道凌厲的光。
「你竟然也知道胳膊肘往外拐這句話嗎?」
周溯回身軀一震,他顯然很明白我在點他。
事實上,他已經不知道幫周璃這個外人多少次了。
周溯回終是有些心虛,放柔了語調。
「但你也不能因為和我賭氣,就棄自己安危於不顧。」
我的鼻腔泛起難以言喻的酸楚。
面上的笑容又是冰冷自嘲的。
「周溯回,整整一個月,我和他日日相處在同一屋檐下,你以為我不知道他不是你嗎?」
「集市上,他見我在酥餅攤子前多看了幾眼,就知道我喜歡吃的是椒鹽味的酥餅。」
「猜到我喜辣,他便也學著吃辣。爆炒牛蛙我從前未曾嘗過,還是他介紹著推薦我吃。也是他跟我說,日後在外只需要點我自己愛吃的,我的喜好便是他的喜好。」
「見我手指腫了,他當夜就做了頂針贈我。」
「我只是醉酒時無意間說了一句,想開一家成衣鋪子,他便從此以後都記在了心裡,時常與我分析如何才能達到這一步。」
「這種好事,你周溯回做不出來。」
「荷花酥不是我愛吃的,是你周璃的心頭好才對。」
「周溯回,區區頂針我買不了嗎,可我在你面前提了三次,你都未曾記在心上。哪怕你去過集市,買了一盒送給周璃胭脂,也未曾給我帶回一枚頂針。」
「我不知你和周璃有情,否則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賴在你身邊。可你怎麼能拿我當做你和周璃遮掩感情的幌子?她的幸福重要,我的幸福不重要嗎?」
「我一開始就跟你說過,我想要有一家自己的成衣鋪子。成衣鋪子在京城才有銷路,可你為了跟周璃避嫌,執意帶我離開了京城,來到了窮鄉僻壤的鄉野。」
「這種壞事也就你周溯回做得出。」
「我認不得人的臉。但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難道也分不清嗎?」
周溯回扶住刀柄的手不斷收緊。
我瞧見他面色也是掙扎的,可到底還是只說了一句。
「伊水,我從前確實虧待了你。」
「方才我問遍了鄉親們,他們都不信我是你夫君。」
「竟讓一個陌生人鳩占鵲巢,整整一個月也未曾被人發現。」
「而我也從他們口中得知了你與我相伴這一年來的不容易。」
「我這個丈夫當得實在不稱職。」
「伊水,從前的事情我們就此翻篇了好嗎。我不會再離開你,也不過問你這個月來和這個男人發生了什麼。」
「只要你讓他走,我既往不咎,我們還是跟從前一樣,可以嗎?」
周溯回曆來冰冷的臉上難得出現這副真誠的表情。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可他悔過的心情到底又有多少呢。
從前我總是努力去看他的眼睛,去分辨那雙沉默漆黑的眼睛裡有多少我的影子。
可如今我卻是看也不想看了,去計較這些只會讓人筋疲力盡。
我嗓音疲憊,重複他的那句既往不咎。
「可是怎麼辦周溯回,我不想對你既往不咎。你對我甚至都談不上背叛,是虧欠。你心裡一直牽掛著別的人,卻要對我許下終身。」
「當初見你單槍匹馬剿殺匪徒,遍體鱗傷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一人一刀帶我突破重圍,我以為你必然心性堅定,沒想到在感情上你卻如此搖擺不定。」
「可我還是跟你來了這裡,不然怎麼辦呢,那時候我的心已經不屬於我自己了。」
「你趕去救周璃那次,你和她的事情再也向我瞞不住。我還是原諒了你,不然怎麼辦呢,我都已經和你走到這一步了。」
周溯回朝我走近一步,他來拉我的手:「那我們便繼續走下去。」
我一把甩開,這次毫不猶豫。
「周溯回,我不想繼續了,我們就此一刀兩斷吧。」
我的決絕超出了周溯回的預料。
在他眼裡自己不過是離開了一個月,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從前那樣離不開周溯回的我,在他臨走前苦苦哀求的我,就這樣放開了他的手。
周溯回反應過來,快步跑過來,攔在我的身前。
「伊水,不要離開,我認錯。」
可我仍是低著頭,從他另一側繞開。
他還是不依不饒,在我耳邊解釋。
我停住腳步,抬頭注視著他,大概是未曾見過我有如此冰冷堅定的眼神,周溯回整個人都定住了。
我聽見自己說:「周溯回,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你對周璃一樣長情。我現在不喜歡你了。」
這話顯然有些犀利,有些傷人,可這把雙刃劍不僅刺向他也刺向我,刺向從前愛一個人太過執拗的我。
周溯回沒有追來,此時天空已經大亮,霞光照在我的臉上。
我抬手胡亂抹掉我的眼淚,可是怎麼都抹不完。
朦朧地視野中,立著一道青絕的身影,我跑過去抱住他。
陳祈年將我按在懷裡,溫熱乾燥的手掌撫摸著我的髮絲。
「好了好了,不傷心不傷心。」
8
我想我也應該跟陳祈年坦白了。
沒想到陳祈年比我先沉不住氣。
夜色闌珊,窗口亮著一點燈豆,襯得他輪廓分明。
他此時臉上寫滿了歉意:「伊水,我不知你臉盲,認人全靠衣裳。」
「我此次下江南是說了幼時未婚妻的線索。」
「我未婚妻乃是平陽侯府長女李聞窈,我初見你時就知道你是她。」
「你與侯夫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是以你喚我夫君時,我便以為你也是認出我來了,竟頭腦發熱大膽應了。」
「我只當是青州民風開放,女子不拘泥於禮法。」
「不曾想你將我當作了他。」
這個月來我想過陳祈年甘願留下來陪我的無數個理由。
有好有壞,就是沒想到原來他也是不知情的。
坦白局之前我便有了心理準備,最壞的結果也想到了。
可我此時有更不好的預感。
「陳祈年,李聞窈除了長相與下落,還有其他以供相認的特徵嗎?」
陳祈年處事沉穩,他將我認作李聞窈絕非輕率之舉,想必是早有了充分的理由。
「伊水不必憂心忡忡,我得到確切情報,李聞窈的確在青州大溪村,而在大溪村與侯夫人長相如此相似的人,除了你沒有別人了。」
「不過要說李聞窈的特徵倒的確還有一個。」
「她的後面位置有蝙蝠一樣的胎記。」
陳祈年說完後怕我誤會連忙又說:「這自然不必確認。」
我的心卻沉入了谷底:「的確不必確認,因為我沒有這個胎記。」
我不敢去看陳祈年的表情,越發用力地掐住自己的手背。
我是身穿,我自己的身體能不知道嗎?
衛生間有一面很大的鏡子,我每天洗澡都能看到自己的後背。
「伊水,你要不再確認一下呢?」
我起身,險些帶倒凳子:「不必了。陳公子,還是尋找李聞窈的事情更重要,你儘快離去吧。」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想吃飯也沒有喝水。
枯坐一晚上以後,我額頭有些滾燙。
在冰涼似鐵的棉被裡縮成一團,感覺自己又冷又疼,快要死了。
大概是第三日的清晨,我鼓起勇氣打開門。
院子裡到處都沒有陳祈年的身影,我知道他已經走了。
徐伊水,周溯回一個月前拋下你走的時候,你心裡怎麼暗暗發誓的,你忘了嗎?
你說你無論如何也會好好過日子,無論有沒有人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