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接過糖餅吃得滿嘴都是。
「這酒樓里的糖餅就是不一樣,謝謝伊水姐。」
陳祈年將背簍穩穩放在五奶奶家門口。
走過來動作自然地理了理我鬢角的碎發。
「誰讓我家伊水在刺繡裁衣上如此有天賦,在她的手裡,總能變出些新奇漂亮的樣式。」
「別的我幫不了她,也就只有幫她多分擔分擔家務了。」
我還沒告訴他我精心設計的款式,得到了許多達官顯貴們的吹捧。
他便已經如此為我驕傲。
若他得知這個好消息,不知要如何激動。
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同他分享了。
好不容易等鄉親們散去,陳祈年卻告訴我他有事要出去一趟。
晚飯時便要回來,還邀請了一位朋友來家中做客。
我瞧了瞧籃子裡打包的菜肴。
尋思著再炒兩個小菜,應當足夠招待客人了。
不曾想走到廚房,將鍋蓋一掀開。
就已經看見了一鍋香噴噴的排骨湯。
原是他看不得我受一點累,連招待客人的菜都已經備好了。
從村口提水回來時。
在岔路口遇見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男子。
落日的光芒一縷一縷,如同紡車上的絲線,逐漸在天邊織成鮮艷的錦緞。
刺眼的霞光打在我的眼睛上,我沒有看清那人的樣貌。
他走過來同我說:「我幫你提吧。」
可是他手中抱著一個錦盒。
猶豫著沒有來提我的桶,四處找地方安置這隻金貴的錦盒。
其實我可以跟他換一下,但我沒有。
「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
「如果公子幫我提桶,就要放下錦盒。」
「錦盒放在地上會被弄髒的。」
「這水桶我自己也能拎得動。」
我雙手提著木桶繼續往前走。
這時卻從路口衝出來一道青色的人影。
「伊水,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只管將重活粗活交給我去做就好了。」
他從我手中搶過木桶。
我的手乍然空出來,竟還抽起筋。
我吃痛一聲,立刻不敢再動。
聽見動靜的陳祈年趕緊抓過我的手仔細查看。
這時背後的人身形頓住。
下一秒又聽我脫口而出:「我無礙的,夫君。」
「抽筋可不是小事。」
陳祈年將我的手放在他掌心,另一隻手幫我緩慢揉撥。
這畫面落進某人眼裡,宛若火星子落進滾燙的油鍋。
身著黑衣的周溯回上前來抓住我的手腕。
霸道地將我從陳祈年那裡扯到他的身旁。
「我只是一月未歸,你竟然就找了新的夫君?」
5
周溯回估計小看了我的臉盲。
他氣得額角青筋凸起。

而我注視著他的臉,兩隻眼睛只有茫然。
「你說你是我夫君,難道就是嗎?」
我在周溯回手中使勁掙扎,然而他的力道卻逐漸收緊。
亦有一種不依不饒的架勢。
見我明顯排斥黑衣男人。
陳祈年出手推開周溯回,將我從他手中解救,然後護在我身前。
「伊水說了她不認識你。」
「她的夫君只有我一個,而我的娘子也只能是她。」
陳祈年堂而皇之宣示主權的樣子,讓周溯回怒極反笑。
「奪人妻子,你就不怕我把你告到官府去嗎?」
陳祈年在背後緊緊握住我的手。
「你儘管去告,但你休想從我身邊搶走伊水。」
陳祈年從來是個謙遜好脾氣的。
可他護著我時,竟如此強硬。
就好像我成了他寸步不讓的原則。
可周溯回卻是一個遇強則強,遇剛則剛的性格。
「無恥小人,分明是你要從我的身邊搶走她!」
周溯回抽出刀劍,就要同陳祈年動手。
陳祈年身邊沒有武器,撿起一根竹棍與他過招。
兩人都是會武功的,且都在真刀真槍的戰場見過血。
沒有誰是花拳繡腿,虛張聲勢。
可陳祈年樹枝終歸抵不過周溯回的大刀。
眼看那刀刃劃破陳祈年的手臂,鮮血濺了我一臉。
陳祈年見我臉上染了血,驚慌之下分了神。
周溯回的刀離陳祈年面門只剩半厘。
我衝出來往周溯回身上推了一把。
這一下子正正好碰到了他肩膀上的傷口。
周溯回退到三步之外,捂著肩膀半跪在地上,疼得面容扭曲。
他掀開眼皮來看我,眸里儘是不可思議。
可我渾然不覺,一心查看陳祈年手臂的傷勢。
「你分明武功不在我之下,卻故意受傷博取伊水的同情。」
「這個人狡猾多端,心機叵測,接近你不知是何目的。」
「伊水你切勿相信他!」
我心急如焚,又聽到這番話,氣惱之下反問他。
「我不信他難道信你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嗎?你說你是我夫君,那便證明給我看好了。」
陳祈年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
滿身是血的他仍然執拗地擋在我的身前。
即便負傷男人也依舊將後背挺得筆直,一身傲骨風姿卓絕。
「既然你說你是伊水的夫君,那我問你三個問題。」
周溯回將劍抱在懷中,抬起下巴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別說三個問題,十個百個我都能回答。」
「那好,我問你,伊水最愛的點心是什麼?」
「那自然是荷花酥。」
「伊水吃甜食舌苔泛酸,她最愛的點心是椒鹽酥餅。」
陳祈年只一個問題,就叫周溯回沒了剛才的氣勢。
周溯回目光挪到我的身上,似乎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吃甜食舌苔泛酸。
我卻只是盯著地面出神。
陳祈年這時又問了:「伊水最喜歡的一道菜是什麼?」
「醉香樓的八寶鴨。」
「你又答錯了,伊水無辣不歡,最愛的是對面那家爆炒牛蛙腿。」
周溯回解開抱劍的兩隻手,目光閃爍著一絲慌亂。
他看我多次,發現我並沒有否認。
「我再問你,伊水最大的夢想是什麼?」
要說前幾個問題藏在瑣碎的日常生活中。
那這個問題就實在是知己才聊的話題了。
周溯回連編都編不出來,絞盡腦汁沉默了許久。
陳祈年這次堂而皇之地牽住了我的手。
朝周溯回揭曉答案:「是在京城開一家屬於自己的成衣鋪子,讓出自她手的服裝式樣風靡大江南北。」
「如今我三局三勝,你總該沒有話說了吧。」
陳祈年拉著我往屋裡走。
今天新燉的蘿蔔排骨湯散發著誘人的香味,正在我的鼻尖縈繞。
周溯回急急跑近兩步,卻始終沒有踏進門內。
他在外對我高聲道:「伊水,你認不得我,周圍鄰居總認識我。」
「你等我,我這就去把他們找來,揭穿這個傢伙的真面目。」
陳祈年卻連頭也沒回,低頭對我淺笑。
「伊水,你不是說今天有好消息要跟我說嗎?」
我踮起腳,悄悄告訴他我拿了好多分紅。
說這話時,我的心情頓時就變得心花怒放了起來。
「真的?我就知道,我家伊水簡直就是天才。」
我們在院中低聲交談了幾句。
說著說著,陳祈年滿臉驚喜。
他似乎比我還激動,就差沒有抱著我轉圈。
「咚」地一聲巨響,是周溯回拳頭砸在門上。
6
那一夜,鄉親們沒有睡好一個囫圇覺。
周溯回最開始敲開了村長家。
村長揉揉眼睛,說不買酒,讓他去別處行騙。
緊接著周溯回找了五奶奶。
黑不溜秋的大高個站在夜裡,板著一張臉也不說話,盡嚇人了。
五奶奶往他身上撒了一把糯米:「退退退!」
周溯回下一家找了耳清目明的王叔。
王叔和王嫂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兩個人笑得直不起腰。
「要不說伊水有門賺錢的好手藝呢,現在還有男人上門打秋風了。」
「不過你就別想了,人家伊水的相公啊,那是個會疼人的。」
「為了讓伊水好好鑽研生意,她相公洗衣做飯劈柴種田插秧,家務活全包了。」
路過的陳家媳婦也說:「她男人自從去外地吃了一頓酒回來,整個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前那是對伊水不聞不問,活著跟死了沒區別。」
「大冬天的伊水泡在冷水裡洗衣服,手凍得發紫。他看見了也不知道幫忙,還在旁邊冷嘲熱諷,說冷就不要洗了。」
「誰不想在屋子裡暖暖和和地烤火,人又不是傻子。這不都是沒辦法的事兒嗎?那衣服晾好得趕緊交給掌柜的,才能拿到錢。不然如何過冬?」
又上前來拍著周溯回的肩膀,戲謔他:「郎君,我看你長得也好看。要換做從前伊水夫君那冷心冷麵的樣子,伊水說不定就跟你跑了。」
「可惜你來得不是時候啊。」
「現在人家夫妻倆可恩愛啦。」
大家說著說著便鬨笑起來。
周溯回急於想要證明,可惜沒人相信他。
畢竟他自從來到這個村子,從未和村民們打過交道。
仿佛保不齊哪天就要離開。
沒有在這裡安穩度日的想法,自然也就不會花心思處理鄰里關係。
周溯回天不亮就上山練武,天黑才下山。
偶爾獵到野味,讓我去城裡換錢。
鄉親們不曾和他打過照面。
村口的小魚兒不知從哪裡聽了一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