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了下去。
賀朝是真的動了怒,他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提起,冷聲道:「怎麼,皇后是要向朕示威麼?」
我低下頭,賀朝冷冷地甩開袖子,向眾人宣告我的罪行:「傳朕旨意,皇后失德,禁足長春宮,淑妃以後也不必再來向皇后請安。」
賀朝背過手去不再看我:「另——大皇子也到了開蒙的年紀,依著規矩,也該去崇華宮了。」
那個羽翼未滿卻仍要為我出頭撐腰的賀朝,似乎離我越來越遠,變成別人的了。
賀朝說完便帶著淑妃離去,我知道今日之後,皇后失寵就不再是謠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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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姑說我這些時日多了個習慣,總是喜歡對著窗子發獃,一坐就是一晌午。
賀朝不再來了後,我這宮裡就冷清了不少,好在皇后宮裡的人,沒有出現什麼不妥之處,每日賀麟下學,我也能去崇華宮接他,一同吃個晚膳。
去崇華宮的路上,最多聽到的就是賀朝又賞賜給了淑妃如何華貴的禮物,賀朝又攜貴妃去遊玩了哪些地方云云,話里話外都在說,淑妃如今才是當今聖上的心頭寵,而我這個皇后,若不是有個位高權重的爹,怕是皇后的位子早就易主了。
不到半年的光景,淑妃就連越兩級成了皇貴妃,而殷將軍也跟著水漲船高,在朝堂上隱隱有與我爹持平的架勢。
我不想理會這些紛爭,我只想守好我的賀麟。
賀麟很是乖巧,規矩也學得甚好。
為了多與我相見,也為了不惹怒賀朝,賀麟每日都會早起兩刻鐘,先來長春宮向我請安,陪我用早膳,再去崇華宮讀書。
我心疼賀麟,想讓賀麟多睡那兩刻鐘,賀麟卻不依,小小的人兒擲地有聲:「父皇不來看母后,若是麟兒也不來,母后該多傷心,麟兒心疼母后。」
我想縱使帝王無情,我也有我的賀麟。
賀麟五歲生辰那日,賀朝允許他休沐一日,在長春宮陪我。
生辰第二日,賀麟仍不願離去,破天荒的在我這裡陪我多用了一刻鐘的早膳,還多吃了半碗飯,我催促他去讀書,賀麟卻仍舊不願意挪動,我用手比划著,佯裝生氣,賀麟才不情不願地去了崇華宮。
他自開蒙以來鮮少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走時還像個夫子一般絮絮叨叨得囑咐了芸姑好久,說讓芸姑照顧好我。芸姑聽得在一旁直笑,連連答應,我心裡只覺得慰貼。
我這樣的人,竟然有這樣好的孩兒。
可我沒想到我這麼好的孩兒也會離我而去。
不過是晌午,不過是賀麟離開過了幾個時辰,就有宮人跌跌撞撞地來報:「娘娘,大皇子,大皇子...沒了。」
我推開芸姑想要攙扶我的手,踉蹌著走到那宮人面前。
那宮人朝著我磕下頭:「快到晌午之時,有人傳了皇上的口諭,說讓大皇子去御花園面聖,結果等人發現不對勁時,大皇子已經落入了湖裡,等救上來時,便已...斷了氣。」
15
我心如刀絞,卻是硬撐著朝前走,我要去找我的賀麟。
誰曾想,出了宮門沒幾步,就被趕來的賀朝攔住了去路。
賀朝見到我,開口卻是質問我身邊的宮人:「是誰告訴皇后的!」
之前向我報信的宮人顫顫巍巍站了出來跪下。
賀朝盯著他的眼神仿佛會吃人,他冷聲道:「拉下去斬了。」
我擋在那宮人面前,淚流滿面的用手比劃向賀朝控訴:「為什麼,為什麼不能讓他告訴我,賀麟在哪裡?」
我分明看見賀朝忍不住向我伸出手,卻在下一秒心狠地收了回去,他咬著牙,聲音里是說不出地寒意:「大皇子意外溺水而亡,現已入棺,皇后節哀。」
意外...溺水而亡。
顯而易見的圈套,賀朝竟說賀麟是意外溺水而亡。
我發了狠一般捶打在賀朝身上,周圍的宮人大驚失色,卻也不敢來阻止,直至我聽不見任何聲音,暈了過去。
醒來時,已是黑夜。
芸姑守在我的身旁,驚喜的遞上粥:「娘娘您終於醒了。」
我噙著淚撇開了臉,芸姑見我如此,眼裡也敘了淚:「娘娘,您就吃一口吧,您這個樣子,大皇子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心疼的。」
我搖搖頭,只是伸出手向芸姑比劃:「芸姑,我要賀麟,我要我的賀麟回來。」
可我這麼好的賀麟終究是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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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稍好一些時,我便去替賀麟守靈。
賀朝早早封了棺,斷了我想再見賀麟一面的念想。我蜷縮在冰冷的棺木旁,任芸姑再如何勸,也不願離開。
深夜露重,我壓著嗓子低低的咳嗽,身後的賀朝腳步微頓,也許是一時的恍惚,我竟然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一絲顫抖,賀朝說:「謝宛娘,你給朕好好活著,只要你活著,朕......」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見,我終是抵不住連日來的疲憊,再次倒了下去。
聽芸姑說,那一晚,賀朝在我的床前,站了許久,可我終究是無法再原諒他。

之後賀朝又來看過我兩次,我均是冷冷的轉過身背對著他,不予理會。
賀麟並非太子,按著大周朝的規矩,只許在這皇宮中停靈七天。但許是賀朝出於愧疚,竟然讓賀麟的棺木在這皇宮中停滿了七七四十九天。
隨著賀麟的死,朝堂之上越發劍拔弩張。
賀麟屍骨未寒,我爹就以國不可無嗣為由,帶著謝氏一黨,在宮殿前逼迫賀朝從宗親過繼子嗣。
賀朝未允。
第二日,太醫院院正為淑妃看診,傳出了淑妃有孕的消息,而那一日正好是賀麟停靈日滿的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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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如往日守在賀麟的棺木旁,手裡縫製著我為賀麟準備的一件湖藍色外袍。
幼時,為討父親與母親喜歡,我日夜修習琴棋書畫,可偏偏在這女紅之上,無甚天賦造詣。賀麟出生以後,我也只是做了些貼身衣物與他,從未做過其他衣袍。
我看著針線凌厲地穿過布衣,一瞬間的失神,不知我的賀麟在那閻羅殿,會不會笑話他的這啞巴娘,給他做得這件不甚好看的衣裳。
指尖出血,我驀地回神,下一刻便聽見淑妃的聲音在宮殿外響起:「陛下喜得子嗣,姐姐不出來恭喜嗎?」
「娘娘,我讓人把淑妃趕走。」
身旁的芸姑想起身出去,卻被我摁住了手。
淑妃被宮人簇擁著走進來,「姐姐還是好好管教一下宮裡的人吧,本宮現在是皇貴妃,以後可別叫錯了。」
芸姑擋在我的身前:「倒是奴婢的不是了,那且問,皇貴妃娘娘,您來此處所為何事?」
淑妃卻徑直繞過了芸姑,走到了我的面前,她拉過我的手,摁在了她的小腹上,「姐姐,你摸摸,這是不是和你懷大皇子時一模一樣?」
我想抽回手,卻被淑妃死死地摁住,芸姑也被淑妃帶來的宮人攔住,不許她過來。
淑妃俯身湊近我的耳旁:「謝宛,你可知是何人點撥了我,說,只要我除掉了賀麟,我就會坐上皇后的位子,我的兒子就會成為太子的嗎?」
在我怔怔的眼神中,淑妃慢慢勾唇道:「是你夜夜相伴於枕側的,陛下呀。」
那一刻,恍若肝腸寸斷,裂心蝕骨。
淑妃的話,好似從天邊傳來:「謝宛,你怪不得別人,要怪就怪你們謝家不得聖心。」
不得聖心,不得聖心,所以容不下我的賀麟的,是賀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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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姑說,賀麟應是不想看見我這個娘親,在送別他的最後一日,仍舊是鬱鬱寡歡,黯然神傷的模樣,賀麟停靈的最後一日,我便破天荒的讓芸姑梳了個頭。
我央求著芸姑為我尋來了未出嫁時的衣裳,一身青白素衣踏進了賀麟棺木停靈的宮殿。
自那日,我在賀麟的棺木前暈倒之後,芸姑便不准讓我一人留在這宮殿之中,我用手向著她比劃:「今日過後,我便再見不得賀麟,求姑姑讓宛娘與賀麟再說說話。」
我像未出閣時一樣,倚在芸姑的肩頭,芸姑輕撫著我的頭髮,最終嘆了口氣,應允了我。
芸姑帶著宮人退下之時,我給了芸姑一個錦盒,讓她去交於賀朝。
芸姑接下,而後語重心長般地勸我:「好姑娘,陛下是九五之尊,這宮中少不得嬪妃,莫要因著這件事再與陛下置氣,您和陛下,還會有子嗣。」
我微笑著乖巧地點頭。
宮殿的門緩緩地關上,殿內燭火搖曳,我將那件縫製好的湖藍色衣袍蓋在了賀麟的棺木上,又在棺木後取出了昨夜,我背著芸姑偷藏的燈油。
若是芸姑打開那錦盒,便看得見錦盒裡爹爹送我的那本字帖。
大周朝誰不知道,爹爹的字體一絕,自成一派,無人能仿,天下文人皆趨之若鶩。
若要讓事事縝密的謝丞相背上通敵叛國的罪名,也只有臨拓這字帖上的字。
而我知曉,賀朝萬事俱備,欠的東風就是這一個罪名。
天下無人能仿爹爹的字體,是爹爹留給自己的一面盾,卻也是賀朝能刺向他的最尖利的一把刀。
燭火倒在已鋪了一地的燈油上,火光霎時照亮了我平靜淡然的面容,我靠坐在賀麟的棺木旁,輕輕閉上了眼。
罷了,這一世,無甚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