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來世,只願我與賀麟,再不入權貴皇室,只做一對平常母子。
19
「謝宛!謝宛娘!」
賀朝抱著一身素白衣,仿佛失了生機的謝宛跪坐在殿前,明黃的衣袍焦了一大片,還冒著零星的火光。
「謝宛娘你給朕起來,朕不許你死,朕是天子,朕不許你死……」
無論內侍宮人如何勸解,賀朝都死死地抱著謝宛不肯鬆手。
直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從遠處跑來,哭著喊了一聲母后。
賀麟拿起落在謝宛腳邊的,賀朝在火光之中順勢拿出來那件湖藍色的外袍,本就不甚好看的衣裳此時更是多了幾個窟窿。
賀麟卻像拿到什麼寶貝似的,捧進懷裡,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落:「母后,你快醒醒,是麟兒錯了,麟兒不該騙母后,不該聽父皇的話騙母后——」
若是謝宛那一夜睜了眼,便能看見她不敢交付真心的帝王,那高高在上,殺生奪與的帝王,俯下身,向著他從不肯相信的神明,祈求她的平安。
便能看見在她面前趾高氣昂的淑皇貴妃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求著賀朝,饒她一死。
建和十六年八月十四日,建元帝賀朝,著人拿著謝丞相通敵叛國的信件,查抄謝府。
謝丞相反,帶著叛軍當夜逼宮,千鈞一髮之際,本該在邊疆苦寒之地的戚將軍帶著二十萬兵馬救駕。
火光沖天,兵戈相見。
長達八年的皇權之爭,在這一夜塵埃落定。
謝丞相身死,謝氏一黨湮滅,謝氏嫡女謝宛殯天,追封諡號榮德皇后。
20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我未患啞疾,母親也未曾憎惡於我,父親也不曾痴迷於皇權。
我嫁了一個與賀朝樣貌極為相似的新科進士,與他生下了和賀麟一般好的孩兒,平穩地度過了一生。
等我再次睜眼時,便看見賀麟趴在我的床邊靜靜地睡著,我想,臨了時,老天倒是待我不薄,入了這閻羅殿,也能有躺在殿中和看見賀麟這般好的待遇。
我伸手摸了摸賀麟的頭髮,下一秒賀麟猛然驚醒,他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我本想用手向他比劃些什麼,賀麟卻突然站起來朝著閻羅殿外跑去。
我聽見他的聲音傳了極遠:「父皇,母后醒了,父皇,母后醒了!」
不到一刻鐘,我便又看見賀麟狼狽地跑了進來,他的身上還套了我為他做的那件湖藍色外袍,只是此時布滿了大小不一的窟窿。
我想讓他慢些,奈何我虛弱地厲害,實在起不了身。
一抬眼的功夫,一件明黃色的衣袍越過那抹湖藍大踏步而來。
我定是昏了頭,我竟在閻羅殿看見了賀朝。
「謝宛娘……」
我看著那閻羅殿的賀朝,怔怔地朝著我的方向伸手,下一秒我被扯進了一個溫暖的,厚重的懷抱。
「謝宛娘,幸好,幸好你還活著。」
許是我真的不清醒,我居然聽出了賀朝語氣里的顫抖與淚意。
這閻羅殿的賀朝果真不一樣。
直到賀麟擠了進來,我摸到他溫熱的小臉與淚水,才驚覺過來,原來我沒死,我還活著,我的賀麟也活著。
21
離開皇宮那天,是個極好的晴天,我未帶一物,只穿了件未出閣時,我最喜歡的鴉青色衣裳。
謝府被查抄,男丁斬首,女眷皆被流放,芸姑和我說,她放不下母親,我便允她也跟著去了。
沒想到離宮之時,我仍是孑然一人。
賀麟昨日因著我要離開,哭鬧了一夜,今日倒是聽話,只是遠遠地站在宮門前相送。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卻仍舊不甚好看的湖藍色外袍,是他央求著我為他重新做的。
賀麟說,不能留賀朝一個人在這冷冷清清的皇宮裡,一如他當日說,不能讓我一個人待在冷冷清清的長春宮裡。
我衝著賀麟揮了揮手,瞧見賀麟似是不忍般,轉過身抱住了身後的賀朝。
賀朝抬起眼,平靜的看向我,我俯身向他行了個謝禮。
謝他終究遵守了諾言,成全了我,放我離開這不見天日的深宮。
賀朝從始至終未說過一句挽留的話,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在我未醒來時,就向世人昭告了榮德皇后的死訊,為我鋪好了離開的路。
芸姑在得知我想要離開的意願時,曾來勸過我。她說,賀朝在謝黨平叛後的第二天就散了後宮。她告訴我,賀朝從未碰過淑妃,淑妃並未懷過身孕,這一切都是賀朝做的局,就連戚將軍的被貶,賀麟的溺死都是賀朝一早安排好的。
賀朝以謀害皇后的罪名,將淑妃貶為了庶人,而殷將軍也受到了牽連,降了官職,被調到了戚大將軍手下,做了一個百夫長。
芸姑說,那夜自得知淑妃來見過我後,賀朝就提了劍,架在了淑妃的脖子上,是殷將軍用自己的戰功與前途保了淑妃一命。
說到這裡,芸姑還嘆了一句:「那樣刁蠻的人卻有個願意為了她放棄前途的爹。」
是啊,想想我竟有些羨慕她,我在父親眼裡,永遠只是一顆棋子罷了。
芸姑讓我好好與賀朝說說話,好解清誤會,我笑著沖她搖了搖頭。
我知曉賀朝讓賀麟「假死」,讓淑妃「假孕」,皆是身不由己,情有可原,可我終究是做不到如從前一般的面對他。
宮門漸遠,我放下手邊的帘子,心中是從未有過的輕快。
此去山高水長,只願找一處桃園山村,一杯清茶度餘生。
22
【番外:賀麟視角】
我是賀麟,現已十歲。
時至母后離開已過了四年有餘。
自母后離開後,皇宮裡便越發的冷清。請求納妃的摺子每日如雪花一般飄向父皇批閱奏摺的案頭,又被一旁的宮侍一疊一疊的挑出來,放入不見天日之處,落上積灰。
父皇不願再納妃,就連他掌權前,宮裡本就有的兩位番邦美人,也被放了出去。
父皇說,他這一生只會有母后一位妻子,也只會有我這一位皇子。
每日,母后的境況都會被父皇安排的人手,快馬加鞭從皇城之外的桃山村送回來。
那信薄薄的一張,寫的也不過是一日三餐的瑣事,父皇卻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問父皇,既是這般想念,為何不去找母后。
父皇說,他負了母后,因而是母后不想也不願再見他。
說到這裡,我便也跟著有幾分黯然,何止是父皇,連我這個當兒子的也騙了母后。
可我卻比父皇要好過的多。
母后閒暇之餘便會為我縫補鞋襪與衣物,如若到了生辰之際,父皇還會派人將我送往母后所在的桃山村。
十一歲生辰的前日,我向父皇辭行。
父皇讓宮侍遞給我一個錦盒,裡面裝著的是一方上好的硯台,那是他每年命人提前為我準備好的生辰禮。
我謝過父皇,父皇頓了頓,又開口道:「你今日便早些去吧,她必然是想早早見到你的。」
我應了一聲是,終是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父皇可有什麼話想與母后說的?」
我看著殿中那位還未到而立之年,鬢邊卻已生了白髮的帝王,怔然望著手中的摺子,良久才搖了搖頭。
23
母后在桃山村適應的很好。她雖身患啞疾,卻因寫的一手好字,經常替周圍的村民寫些書信,久而久之,十里八鄉的人便稱她一句女先生。
她向村民告知,她與父親和離,將我留在了父親身旁,因而只有生辰才會來見她一面。
村民們便會圍著我,絮絮叨叨的囑託一些讓我日後須要孝順母親的話。
我囧著臉一一應答,一抬頭就看見母后嘴邊的淺笑,眼裡似乎還泛著狡黠。
我大約是明白,為何母親不願意留在皇宮了。
世道艱難,本就對女子不易,何況是身處皇宮之中的母后。
我陪了母后三日,臨走之時,便也問了一句:「母后可有什麼話想與父皇說的?」
母后摸了摸我的臉,而後和父皇那日一般搖了搖頭。
當年父皇讓我假死之事,我也曾問過父皇,為何不能提前告知母后,他說他曾答應過母后,不會讓我捲入皇權爭鬥之中,可他卻對母后食言了。
他無顏告訴母后。
父皇說,當年謝相以科舉之事,誘他入局,折了這大周帝王剛生出的脊梁骨,他猶記那四十三名新科士子跪在牢獄之中,滿身污血,所言卻字字句句震耳發聵:「惟願我大周早日肅清朝堂,懲謝相一黨,還大周盛世清明,臣等今日雖死無悔!」
「為了朕,為了大周,多少有志之士,雖死不悔,朕,不能退。」
他不負大周,卻唯獨負了母后,所以在母后提出想要離開時,他成全了她。
24
我原本以為父皇與母后之後的一生便只能如此了,直到那日,暗衛如往常一般,向父皇遞來母后的行蹤。
看清上面的字後,父皇那往日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面容竟是出現了一絲動容。
彼時,我正在幫著父皇研磨,餘光便也掃到一眼,頓時也怔住。
信上說,母后被一獵戶提親,那獵戶生的方正,對母后極好。
我瞧見父皇握著信的手,竟然微微顫抖。
父皇在殿內枯坐了一夜,無人知曉,父皇在那一夜,到底想了些什麼。
只是第二日,父皇便離開皇宮去了桃山村。
據桃山村的村民說,那日,有位京城來的俊俏公子突然降臨桃山村的媒婆家,要求求娶謝氏宛娘。
而後父皇去桃山村的日子便越來越勤。
待我過了十六歲生辰,父皇便禪位於我,搬去了桃山村。
自此,世上再無建元皇帝與榮德皇后,只有賀休明與謝宛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