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姑說賀朝是個好姑爺。
我便想,若賀朝不是生在帝王家,只是平民百姓的少爺公子,娶得良人,定能稱得起一句:好姑爺。
可惜,我不是良人,賀朝也並非平民。
「芸姑,他是君,我是臣。」
我提醒芸姑,劃清了我和賀朝之間由一紙婚書相連的關係。
芸姑欲言又止,最終化成長長的一聲嘆息。
芸姑成了我宮裡的掌事嬤嬤,負責我的飲食起居,這冷冷清清的深宮裡,我也終於有了一絲慰藉。
9
皇宮的第二個年過得不算熱鬧,甚至稱得上冷清。皇帝無後不得立妃,我進宮時日不多,因而這後宮至今也就我與另兩名番邦入供的美人罷了。
我身子漸重著實不方便,賀朝便免了命婦的覲見,只著我去宮宴上見一見。
宮宴之上,我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母親身前笑顏如花的庶妹,她比起我,與母親更像是一對母女。
算起來如今我竟是一年之餘未見著母親,母親也從未向宮中遞牌子,想來想去,丞相府除了芸姑,再不知何人會牽掛我。
我只坐了一炷香便匆匆離席,許是懷孕多愁,我心中竟生出了幾分苦澀。
芸姑拿了紅紙與香囊與我,讓我像未及笄時過年一樣,寫了來年心愿好埋在大樹底下。
我知道芸姑是想安慰我,想了想接了過來。
我只寫了歲歲平安。
願明年的平安再多一個賀朝。
芸姑站在我身旁正指揮宮人在宮門前的桂花樹下挖坑,賀朝的聲音在身後突然想起:「在做什麼?」
我一怔轉過身,芸姑笑著代為回答:「娘娘許了來年的願。」
賀朝看向我:「許了什麼願?」
我有些窘迫,現下身旁沒有紙筆,賀朝的目光又坦坦蕩蕩,我只得拉了他的手,在他手心裡寫下那四個字。
見我寫完,賀朝未發一言,良久才道:「若是這心愿里有朕,便替朕多添一些人吧。」
這晚賀朝硬是要陪著我守夜,牽著我的手繞著那宮牆走了幾個來回。
也是在這夜,我得知賀朝並非已故霍貴妃親生,他的母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農女,意外被先皇寵幸,生下賀朝後便被先皇拋下,從此再無音信。
我與賀朝的母親都像是似有若無,倒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10
後宮帝後關係緩和,前朝卻出了大事。
賀朝要貶了剛剛立了大功的戚大將軍,戚家戎馬一生,忠勇護國,只因這次的軍情緊要,戚將軍才擅自做了主,違了軍令。
只這一次錯處,便被賀朝貶到了蠻疆北地,朝堂上的人都心知肚明,因為隨後賀朝便提拔了我爹手下的得力幹將殷將軍,為護城將軍。
殷將軍今年四十有餘,年少因家貧入伍,又得到我爹的賞識,才能走到今天的地步,著實沒想到還能更近一步。
賀朝的舉動,更坐實了民間的那些流言。
民間還多了許多的民謠,大致意思皆為:當朝天子昏聵無能,陷害忠良,只會討好丞相。
而賀朝的舉動,不得不讓我爹放一部分權,免被人明說謝相功高蓋主,挾天子以令諸侯,引起民間勢力的暴亂。
芸姑一向不准我煩憂,從不向我提這些事,而賀朝更是一反常態,再不說朝堂上的憂,只說今日上朝,哪位官員打起了瞌睡,哪位官員帶歪了帽子。
我身子愈發沉重,賀朝有時還特意提前退朝,為我揉捏腫脹的雙腿,連我都有些錯覺,賀朝到底是為了做給我爹看,還是為了別的什麼,似乎真的與我夫妻琴瑟和鳴。
我不願想,也不敢想。
11
建和十一年的二月六日,春寒料峭。
寢宮內的地龍暖意洋洋,我卻寒若刺骨。
耳邊震震轟鳴,庶妹還在一張一合的說著什麼,我卻什麼也聽不見。
今日庶妹突然進宮,要屏退宮人要與我相談,我還曾想是母親授意,卻不料從庶妹的口中得知那樣殘忍的事實。
「謝宛,你不會到現在都以為你這啞疾是天生?」
庶妹的話字字像淬了毒:「怪不得母親不喜愛你,」「我的好姐姐,你可知,你早就該死了。」
她說我這啞疾並非天生,是母親當年了為了扳倒差點與她平起平坐的貴妾胡姨娘,親手向剛出生未滿月的我下的毒,若不是母親當年的貼身丫鬟芸姑的苦苦哀求,母親本不願留下我的性命。
母親成功使得父親與胡姨娘離心,卻也不願再面對我,我的存在仿佛是她這一生中最難堪的污點。
庶妹離開後,我捂著肚子幾乎是忍著鑽心般的疼痛,用筆墨向芸姑證實:「姑姑,宛娘的啞疾是天生所帶嗎?」
我看到芸姑僵了一瞬,眼眶紅著,不知是安慰她還是安慰我道:「好姑娘,您別想這些,您好好的,一定要安安穩穩的生下小皇子——」
我從未如這一刻如此絕望過,縱使父母不喜,奴僕不尊,丈夫不愛,世人不善,我都未曾想過結束這悲哀的一生,可芸姑的反應讓我明白,庶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這天生啞疾原來並非天生。
「我的好姐姐,你早就該死了!」
怪不得母親一向不疼愛我,原是我本就不應該活著。
等賀朝趕到的時候,我正意識模糊的躺在產床上,芸姑在我耳邊喋喋不休,她說母親當年是有苦衷,叫我別怪母親,她說一切苦難都過去了,叫我朝前看。
可我怎能忘懷?怎能忘懷那個不得父母喜愛,只能羨慕庶妹,日日夜夜陷入自我懷疑與自責的啞女謝宛。
賀朝不顧忌諱,直接衝進殿內,接過太醫手裡的人參片塞進我的嘴裡,咬牙切齒道:「謝宛娘你敢!你敢讓朕的皇子像朕一樣一出生就沒有母親嗎?」
賀朝的這句話讓我的淚如決堤般湧出。
母親,我的孩兒不能像我一樣沒有母親。
12
我生下了賀朝的長子,賀朝為他取名叫賀麟。
賀麟的出生撫慰了我多日以來的苦楚,我日日守著賀麟,卻不願意見芸姑。
直至有一日,我看見芸姑與幾個宮人糾纏,還被推搡在地,才忍不住出聲制止。
明知是苦肉計,我仍心軟。
說來這事本就怪不得芸姑,若是沒有芸姑,我也許早就死在了襁褓之中。
芸姑是忠僕,一輩子向著母親。
我才驚覺,這世上再無一人是向著我的。
芸姑告訴我,庶妹突然進宮,是因著我爹要將她嫁給年過半百的榮王做續弦。庶妹在謝府一向受寵,自然心高氣傲不肯嫁。
可事情已然成了定局,她心知我們這些兒女在父親眼裡皆是棋子,她無法更改父親的決定,便痛恨一向不如她受寵,卻嫁給賀朝做了皇后的我。
「皇上在朝堂之上說,憐惜榮王勞苦功高,便賜了榮王二十個美人。」
芸姑說這話時,一臉古怪。
新婦還沒進門,丈夫便被塞了二十個美人,任誰都會覺得膈應,我意識到這是賀朝再為我出氣。
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卻沒那麼愁苦了。
賀麟的眉眼像極了賀朝,賀朝也極為喜歡賀麟,每日來宮中都要與賀麟敘父子情。
因著賀朝的推波助瀾,謝家風頭太盛,朝堂上也無人主動提起要立賀麟為太子的言論。
可眾人皆知,這種局面不會維持太久。我爹沒有反了賀朝稱帝,就是顧忌殺帝奪權,謀朝篡位,穩不了人心,安撫不了民間。
賀麟的出生也意味著我爹有了挾天子以令諸侯更好的人選。
賀朝危矣。
連我都察覺到了皇宮裡不同尋常的氣氛,賀朝卻雲淡風輕,甚至還從民間請了個手語師傅,教授我與皇后宮裡上上下下的宮人,賀朝說只要我學會了這手語,便不用再隨身帶著紙筆,用手比劃,他便能看懂我在說什麼。還說等賀麟再大些,讓賀麟也跟著學。
賀朝的這一舉動讓芸姑更加堅定他是一位「好姑爺」,還勸我以夫妻相處之道待賀朝,可我怎敢真的完全交付真心於這大周的帝王。
13
賀麟四歲生辰那日,我爹終於按捺不住,帶領朝堂近大半兒的人,向賀朝施壓,要求賀朝立賀麟為太子。
這兩年來,賀朝也漸漸培養出了自己的勢力,他駁回了朝堂立太子的請求,轉頭就又升了我爹的左膀右臂,殷將軍的官位,還冊封殷將軍唯一的女兒為淑妃,擇日入宮。
殷家一朝升天成為了豪門新貴,即使殷將軍真的對我爹沒有二心,卻也不會如從前那般受我爹信任了。
賀朝給予的權利喂大了殷將軍的野心,他料定這天大的餡餅兒,殷將軍一定會吃下去。
淑妃的到來令芸姑警惕心大作,每日都要命人去宮門外守著賀朝的行蹤,初時還好,賀朝依舊每日來我宮中,連帶著淑妃都總是跑來我這宮中請安。
可不知從何時起,賀朝來的便少了,淑妃來宮裡請安的次數就跟著少了。
朝堂上人心浮動,任誰都能看出,賀朝是要重用殷將軍。
而後宮也是一朝換天,宮人都說啞巴皇后失寵了。
芸姑急的不行,等淑妃再來我宮中請安時,她代我行了皇后的令,命淑妃跪在宮門外。
我知道作為一國之母,我應當斥責芸姑,可連我都說不清楚我這心裡的酸澀從何而來,又為何默認了芸姑的行為。
淑妃身邊的奴才見狀立即去見了賀朝。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賀朝就馬不停蹄的趕來,他當著我的面扶起了淑妃,又輕柔的替淑妃拍去膝蓋上的塵土。
我本想上前說些什麼,但在賀朝一片冰涼的眼神中偃旗息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