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到我,縣令笑道:「莫小姐,近來可好?」
客套了兩句,又讓旁邊兩個端著木盒的小吏將東西送至我面前來,說:
「這是聖上特地差人送來的。」
辦完了差事,縣令又客客氣氣地走了。
這下子,身邊的幾個好友都擁了上來:「阿清,這都是些什麼?」
我打開盒子來。
多是些發簪珠寶,還有宮中特有的糕點。
想必是急送來的,糕點才沒壞掉。
林倩和婉婉面面相覷,又看向我。
我抿著唇,搖搖頭:「別看我,我也不知道。」
或許是因沈翊這人,還會惦念著曾經我家待他的恩情,所以才送來的。
我雖始終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不想再多想,於是把糕點分給她們:
「你們也都嘗嘗?」
12
但接下來的一個月里,總是隔三差五地就有千里送來的東西。
往往都是各式各樣的宮中美食,不僅忙得官府人跑來跑去,我也快吃不下了,又不喜歡老應付官府的人,就推辭了。
縣令苦瓜著臉說:「莫小姐,你就拿了吧,這話我們也不敢往上說,萬一聖上不悅了,還以為是我們辦事不好。」
他既這麼說了,我又只好接下,心中疑惑越發多起來。
過了幾天,縣令又帶了個新消息來:
「聖上生辰快到了,感念舊日莫家恩情,說是讓小姐也進宮中來參加宴會。」
我一聽,下意識就搖頭。
頓了下,扯出謊話來:「我近日身子不適,小湖也不大好動了,還請大人如實回聖上。」
縣令聽我這麼說了,也只得應下。
我抱著糕點走回後院。
沈翊要辦生辰宴會?
從前沈翊最不愛這些的,他不喜歡湊這些虛熱鬧。
今年怎麼就變了?
我沉思良久,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莫非和蘇芊兒有什麼關係?
13
我本以為話已說清,能安靜幾天。
不曾想接下來的日子,官吏來得更頻繁了。
宮中的藥物送了一袋又一袋,還給小湖也送了藥物。
「聖上問,莫小姐,你的病好些了麼?」
我本是裝出來的病,又不能說自己裝的。
只好每天應付著,好不容易過了十來天,說:「我已無恙,聖上不必挂念。」
縣令這才鬆一口氣:「無恙就好、無恙就好。」
我想他早已看出我沒病,只是沒拆穿我而已。
好不容易打發走了人,日子總算安靜了幾天。
也就安靜了幾天。
「聖上說,莫小姐的哥哥在大安寺,快到元宵佳節了,到時候也會往宮中赴宴。」
「他惦念著小妹,說想讓莫小姐您也一同赴宴,聖上允了。」
我看著縣令,啞口無言。
我哥哥惦念我?
雖然自小我和哥哥關係不錯,他也偏寵著我。
可自從他決心出家以後,就再不曾和我有過隻言片語。
現在他想見見我?
但頭一回已拒絕過一次了,這次再不進宮,也覺得有些不妥。
我只好應下來:「好。」
縣令道:「有官船送小姐進京,一切事務,莫小姐不必掛心。」
14
此時,宮中。
「皇上,蘇姑娘成日來尋我的事,我好端端坐著,她非得說我幾句不是。」
「昨日我剛泡好的茶,好心請她喝了,她卻潑了我一身,嫌我的茶燙嘴。」
「還有,我前日給聖上寫的祝詩,她見了,說我寫得不好,二話不說就給撕了!」
「這是我專為聖上寫的,她這哪裡是看不起我,分明是……」
沈翊攔住了頻頻來哭訴的嬪妃,揉著太陽穴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幾個嬪妃面面相覷,然後才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沈翊近日只覺得頭疼得很。
從前莫清在後宮時,也從不見有哪個妃子來哭訴那些雞毛蒜皮的事。
如今個個一肚子火,三天兩頭就來訴說蘇芊兒的蠻橫。
沈翊開始有些煩躁起來。
他突然想,他廢掉莫清的事,是不是果真衝動了些?
初識蘇芊兒那年,他方才十七歲。
她與別的姑娘不同。
如綻放在烈火上的鮮花,灼灼入他眼中,一眼將他徹底吸引。
他似乎下意識以為那份心動是長長久久的。
所以後來不能相守的年月里,越發加重了他對蘇芊兒的執念。
他總覺得莫清是他的母后執意要為他娶來的。
其實他曾經也並不覺得阿清不好。
他認識阿清許多年,從孩童到少年。
只是當她被不容拒絕地帶到他身邊時,他開始牴觸她。
不再能冷靜地思考。
他當過太多年的提線木偶,是困於籠中的飛鳥。
婚姻之事也不能做主。
他當時只想著。
母后的話,不可違抗。
至於阿清。
他好像不知不覺就將她忽視了。
而蘇芊兒。
沈翊忽然開始困惑。
他果真有那樣喜歡蘇芊兒麼?
當年為沒能娶到蘇芊兒而遺憾。
這許多年下來,反倒成了魔咒般的執念。
以至於他把他們之間許多的不合適都忽視了。
直到阿清一走,真的可以和蘇芊兒走到一起時。
他又突然發現,曾經年少時的熱血衝動,似乎也隨著時間淡去了。
感情總是有人阻礙和朦朧的時候顯得珍貴。
隨之而來的是他們相處時種種現實矛盾。
沈翊問林玥:「芊兒怎樣了?」
林玥在旁,臉色寡淡如一杯無色的茶:「一如既往,皇上。」
自從林玥跟在他身邊後,多年來總是這個神態。
可沈翊信任他。
他知道林玥從不對他說謊。
就是林玥這人說話總夾槍帶棒,無論對誰。
哪怕是對他,也一副腦袋你要就拿去,我偏要這麼說話的神態。
沈翊問:「她藥喝了麼?」
林玥說:「給地板喝了。」
沈翊就都明白了。
蘇芊兒又把藥摔了。
她這段時間沒少鬧騰。
先是天天鬧著要他陪她逛這裡逛那裡。
他沒得空的時候,她甚至直接闖進朝堂里來,滿朝文武都看著,她也要嚷嚷他的不是。
沈翊氣得將禁足了她兩天,宮女又來傳話說她病了。
沈翊派了太醫過去,她又不肯給看病。
太醫來回復,說觀她面色,聽她說話,並無大礙,頂多幾副湯藥調理調理就好了。
結果蘇芊兒藥也不肯喝,通通都摔在地上。
沈翊覺得心煩起來,於是走出殿門,準備走走透透氣,理清一下混沌的思緒。
一路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卻走近了紫藤院。
沈翊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他扭頭一看。
曾經兩邊好不容易養活的幾棵金桂花樹不見了,換成了梅花。
沈翊就問:「誰把樹給換了?」
林玥在旁輕飄飄道:「皇上怎地忘了?」
「數月前蘇姑娘嚷嚷著不愛那金桂的香味,要換了梅花,皇上允諾了,卻也不叫人來挪走。」
「蘇姑娘怕皇上費心,自己叫人來換種了。」
「不過也是,皇上日理萬機的,哪裡記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沈翊愣了良久,才想起蘇芊兒的確問過這話。
他凝起眉頭,抬頭看著面前幾棵陌生的梅花樹。
他又想起那年阿清親手將金桂樹栽下的時候。
沈翊其實也是喜歡的。
南姑城的桂花就很美。
以前阿清就愛拉著他去爬那些有年月的花樹。
她以前也很愛笑。
對了。
他似乎許久不曾見她像從前那樣笑過了。
他都快忘了她曾經的性格。
和如今仿佛快成了兩人。
她及笄那年,求他給她畫一幅畫。
當時他只畫了一半,畫阿清在桂花樹上,後來因忙碌,就給忘了。
沈翊脫口而出:「林玥,你可還記得阿清及笄時,那半幅畫哪兒去了?」
林玥卻能明白他說的什麼,又輕飄飄道:
「皇上慣愛行善積德的,許是在箱底喂書蟲吧。」
沈翊默了下。
林玥又補了句:「我瞧著皇上也不必惦念那畫了,莫小姐如今興許也爬不動樹了,何必多此一舉。」
沈翊一愣:「你這話何意?」
林玥又是淡淡道:「自打那年湖水結冰,害的皇上這金貴身子又是旱鴨子掉水中,莫小姐為了撈您,自己也快給凍傻了,還爬什麼樹呢?」
「不過這又算得了什麼?多的是人肯為皇上去死,何況只是撈撈皇上,哪裡排得上什麼大功封什麼賞啊。」
沈翊怔住了。
怪不得太醫總說阿清體寒。
他怎麼就沒想到從前這事呢?
林玥雖夾槍帶棒的,沈翊心中卻越發不好受起來。
他一向總覺得自己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他和母親落難那些年,曾對他有過滴水之恩的,後來沈翊都大加封賞過了。
他其實也不是沒封賞過莫家。
可偏偏,離他最近的人,他卻給忘了。
他怎麼能給忘了?
陳年舊事和往日種種,猝不及防刺入人心中。
沈翊不可抑制的,又想起阿清跟在他身邊的這些年。
那些收斂的笑意,那些妥當克制的舉止。
她什麼都做得很好。
就像快生病的人及時喝湯藥制止了,反倒無人知道醫者醫術的高明。
因為無事發生,他反倒沒留意過她。
沈翊怔怔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要往宮外的方向走。
沈翊定睛一看,見是沉默不語的獸醫官。
見到沈翊,獸醫官站住了,給他行禮:「皇上。」
沈翊奇怪問:「你這是要去哪?今日太醫院不用去了?」
獸醫官苦笑道:「老臣昨日已向太醫院遞了辭呈,準備告老還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