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后剛剛入殮下葬,廢后詔書隨之送至我面前。
沈翊不顧朝臣極力勸阻,執意要立蘇芊兒為後。
滿朝皆驚愕於他的迫不及待。
唯我知道,從太后將我指婚給他,至今十一年,他已等了太久太久。
也覺得讓蘇芊兒等了太久太久。
我伏跪接旨,輕聲道:「謝陛下聖恩。」
我只請求出宮。
多年來,我陪他從冷落皇子到登基為帝,也已歷過太多的風雨飄搖。
許是心有愧疚,沈翊不僅賜我千金,還親自來送我。
正逢金秋時節,宮中滿是桂花飄香。
我行裝簡單,只帶走了那隻陪我十餘年的老貓。
沈翊問我:「此番離去,你去青州,還是去月州?」
兩地離京都很近,都是我與他生活過的地方。
我搖了搖頭:「回南姑城。」
沈翊怔住:「南姑城千里之遙,你又無親人在那。」
「你若不喜歡那兩州,不如我讓人為你在京都……」
我打斷他的話,笑了笑:「不必了。」
一來,南姑有我父母丘墳,許多年了,我是該回去看看他們。
二來,離京都若太近了,難保宮中有事牽連,也難保蘇芊兒不挑我刺。
正好,此去千里,不睹物,不傷情。
無牽無掛,經年不必再相見。
1
「小姐,馬車已經叫來了,就在門外候著。」
紫月是我貼身丫鬟,從我娘家跟隨至今,也已有許多年。
沈翊來送我的確實屬意料之外。
我抱著橘貓,回頭看著他。
已是黃昏時分,宮中隱隱的桂花初開飄香,時不時飄來一陣似有若無的香味。
我對花香十分敏感,尤其是桂花。
一嗅到,總好像許多陳年舊事也會跟著在腦中閃過。
「南姑?」沈翊愣了良久,才又不確定問我,「阿清,你當真要去這麼遠麼?」
他雙手負在身後,夕陽縹緲金光在他臉上落成不明光影。
是什麼神態呢?
是不舍麼?
我總覺得這念頭有些好笑,顯得自作多情。
前日廢后詔書下來時,那宣讀詔書的公公一字一字,都如世間最尖銳的刀,偏偏又傷人於無形。
我伸手接過詔書時,只覺得這十一年來,恍如一夢。
宮女暗中說:「怪誰呢?偏她跟了皇上最久,卻還比不得那位蘇小姐一顰一笑。」
「南姑是我故鄉,我想回去,也是最好的。」我淺笑了下。
沈翊沉默下來。
如今我已猜不出他的心思,只好站著等他回話。
懷中的貓卻突然飛撲出去,精準無誤地跳到沈翊身上。
「小湖!」我忙叫它,「快下來!」
小湖跟著我十三年了,已是一隻老貓了。
它陪著我,也一樣算陪著沈翊十一年了。
它好像不知今非昔比,我已不再是皇后。
它仍舊拿著毛茸茸的腦袋蹭著沈翊脖子。
沈翊順勢將它抱在懷中,輕輕摸了摸它。
小湖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歪著腦袋看我。
「阿清。」沈翊說,「不如等過了中秋再走。」
我一愣,搖頭:「不,不必了。」
誰都知道他即將封新的皇后,我再留下來,豈不是給蘇芊兒添堵。
正想到蘇芊兒,忽然見夕陽中逆光走來一抹婀娜身影。
來人笑顏如花,眉眼彎彎。
不是蘇芊兒又是誰?
「姐姐。」蘇芊兒嗓音清脆,笑聲也清脆。
她抱著一個絲綢布袋,遞到我面前:「聽說姐姐要走了,這是我讓人特地為姐姐做的幾件衣裳。」
「我見姐姐總穿的素凈,不如我這樣喜歡繁花繡錦的庸俗,所以我也特地讓人做得清雅些,還望姐姐莫要嫌棄才是。」
我頓了下,又看向沈翊。
見他沒做反應,我才接過來:「多謝蘇小姐。」
蘇芊兒笑吟吟的。
沈翊懷中的小湖卻突然朝她撲過去,二話不說就開始撕扯抓撓。
小湖歷來乖順,從不搗蛋。
我和沈翊一時也都愣住了。
蘇芊兒更是猝不及防,嚇得花容失色,大叫著就一爪子拍飛了小湖。
我來不及接住它,它已撞到一旁樹幹上,又一團棉花似的掉到地面。
我的心頭撲通直跳,忙跑過去,小心翼翼將它抱起來。
沈翊反應過來,有些不悅地看向蘇芊兒:
「你何必這麼大動作?小湖又不會傷你。」
蘇芊兒驚魂未定,又被訓了一通,頓時面露委屈,扯著沈翊的袖子道:
「我又不知是它,只見到什麼東西撲過來了。」
「它還抓我,你瞧我的袖子,要不是我躲得快……」
不等她說完,沈翊已經走到我身邊來,低頭看著貓:
「帶它去看看獸醫官吧。」
我微微回頭看他。
他蹙著眉頭,擔憂的神態也不像裝出來的。
也許在他心中,小湖畢竟不似人心深沉,所以他也無需對它偽裝。
我將小湖輕輕抱在懷裡,它耷拉著腦袋瓜子,也看不出有沒有傷到。
我靜了半晌,點頭:「好。」
蘇芊兒小跑過來,拉著沈翊說:「我們也一塊兒過去吧,畢竟我也有錯。」
「我們」倆字實在是親昵萬分。
我有些詫異地看向蘇芊兒。
她向來和我不同,她是愛發大小姐脾氣的,慣會比我會撒嬌撒潑,今日這樣嬌嬌柔柔地說話,真是大不一樣。
沈翊順著蘇芊兒:「也好。」
2
這樣一來,這一路反倒有些彆扭了。
蘇芊兒挨著沈翊走在一起,我抱著小湖和紫月走在後頭。
紫月忍不住一路翻白眼。
要不是因為距離近,我都能知道她又要絮絮叨叨吐出許多難聽話來。
我暗戳戳拉了拉她:「紫月。」
紫月這才勉強按壓下一肚子火氣,只翻了個白眼又不看他們,腳步走得咚咚響。
蘇芊兒的聲音卻時不時飄過來:
「四郎,這桂花的香味我真不喜歡,改日讓人換種了梅花,好看多了,行不行?」
沈翊曾是四皇子。
蘇芊兒既不叫他皇上,也不愛稱呼他別的,偏偏愛學著市井的話這樣叫他。
沈翊是個極其重視規矩的人。
但他的規矩,到了蘇芊兒這裡,永遠是能破例的。
紫月聽到這話,又氣得扯了扯我的衣袖,想讓我說幾句什麼似的。
我回頭看著那幾棵金桂樹。
被夕陽一照,又被風一吹,簌簌飄落許多金晃晃的光點。
每一點光里都像是回憶承載著。
那是當年沈翊登基後,我請求栽種的。
京都的天氣冷,栽種了許多棵金桂,好不容易才養活了幾棵。
我在宮中總覺得陌生,唯有桂花能讓我偶爾有家鄉的感覺。
但蘇芊兒卻極其不喜歡。
沈翊答應了她:「改日就讓人換了梅花。」
蘇芊兒這才笑開:「那好,你說話可要算話。」
說完,她微微側頭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那一眼的意思。
無非是勝利和嘚瑟。
好像在告訴我,這宮中以後再不會有我的位置。
我只覺得有些好笑。
我本就要回南姑了,這宮中再換種什麼花,又和我還有什麼關係?
這樣絮絮叨叨的,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太醫院。
獸醫官趕忙迎接出來。
沈翊道:「小湖剛撞到了,不知傷著沒有,你給看看。」
獸醫官仍舊是我初來宮中時見到的老醫官。
他如今年紀大了,頭髮已半白。
他醫術高明,但記性卻不大好。
總是笑得一臉恭敬和氣,一口一句「聖上」叫著沈翊,又笑吟吟叫我:
「皇后娘娘,將小湖給老臣瞧瞧看。」
宮中廢后的事,也不知他是沒聽說,還是聽了,又忘了。
這話出來,一旁蘇芊兒的臉色自然不大好看。
沈翊的神色有些微妙。
大概也知道獸醫官的記性不好,沒生氣,也沒為難他。
我忙道:「醫官叫錯了,喚我莫姑娘便好。」
獸醫官卻渾然不覺,一邊給小湖查看傷勢,一邊笑著說:
「如今這日子,真是一天天快了。」
「想當年聖上和皇后娘娘帶著小湖來時,它可頑皮得很,跳來跑去的。」
「這一眨眼間啊,小湖也成老貓嘍……」
他絮絮叨叨的,總愛提那些舊事。
我微微垂眸。
宮中年紀大些的,都知道那些舊事。
當年沈翊母子起初並不受先皇待見,後又得罪了那時的皇后。
沈翊那年剛剛八歲,和母親都被打發到偏遠的南姑城去了。
偏遠之地水土不服,又有皇后暗中針對,母子倆自然過得窘迫難堪。
我家是南姑的本地大族,父親母親在那幾年裡,便時常暗中接濟他們。
後來沈翊逐漸受到父皇喜愛,開始炙手可熱。
有許多人想送女兒結交他時,沈翊母親卻偏偏記得遠在南姑城的我,讓我和沈翊成了親。
我和沈翊在青州成了親,後來又隨著他在月州住了四年。
看著他從皇子,又到太子,再登基稱帝。
從成親後,這風雨飄搖的十一年,也終於像那即將被換掉的桂花樹,已都成為往事了。
「四郎,我們去國安寺吧,前幾日,我說想去寺廟裡進香求子,你答應過我的。」
蘇芊兒大概實在忍受不了獸醫官的話了,轉頭就拉著沈翊要走。
沈翊被她纏得無奈,問獸醫官:「小湖情況如何?」
獸醫官說:「有些擦傷,不嚴重,最好是休養兩天,來老臣這裡換換藥就好了。」
沈翊沉吟片刻,對我說:「阿清,小湖還沒好,不如你再住兩天。」
我看向沈翊,愣了片刻。
直到蘇芊兒笑道:「姐姐,你就再住兩天走又何妨,若是出了京都,再想尋到獸醫官,可就不容易了。」
我沉默片刻,點點頭:「好。」
蘇芊兒又拉著沈翊要走:「小湖不會有事了,四郎,我們走吧。」
沈翊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阿清,你就先住紫藤院吧。」
他說完這話,像是想到什麼,自己也頓了下。
蘇芊兒眼底的不悅一閃而過,但終究也沒有說什麼,又纏著沈翊遠去了。
3
我抱著小湖一路往紫藤院走。
紫月在旁終於憋不住說:「瞧她嘚瑟的樣子,真想給她一巴掌。」
「紫月,出言慎重些才是,這還是在宮中。」
「知道了……可她也太氣人了,若是以往,誰敢傷了小湖?」
我摸了摸懷中小湖:「過兩天我們就走,你也莫要再惱火多說了,小心惹出事來。」
紫月終於忿忿地閉嘴了。
如今沈翊或許是看在舊日我與他也無爭無吵的情面上,才待我有幾分善意。
指不定什麼時候被蘇芊兒說動了,他又該對我換一副態度了。
紫月說:「不過,這紫藤院……」
其實紫藤院就是沈翊當年還是太子時,我與他曾住過的太子殿了。
因為曾經殿外殿內種滿了紫藤樹,我們又管它叫紫藤院。
這些年來,我和沈翊無有一子,這紫藤院也就長期空下來了。
我也許多年不曾再踏足這片地方。
去往紫藤院的路很幽靜,一路都是秋風席捲的落葉,我能嗅到清冷冷的花香和枯葉的味道。
一路的夕陽光斑駁,樹木遮蔽的陰影居多。
不由就想到當年和沈翊初回皇宮中時,我與他一步一步都走得那樣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宮中的一草一木,惹來君王喜怒無常的殺意。
「小姐,紫藤院到了。」紫月叫了我一聲。
我剛抬起頭來,殿門外就走來兩個宮女。
一見到我,頓了下,才說:「莫姑娘,你怎麼往這裡來了?」
紫月說:「我們小姐,要進院中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