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又是一愣:「這……姑娘,皇上沒有吩咐,我們不敢擅自讓你進去。」
紫月睜大眼睛:「剛剛皇上才說過的,你……」
我攔住了紫月:「無妨,我們先在殿外等一會。」
想必是剛剛沈翊被蘇芊兒纏得緊了,他也忘了吩咐這事了。
紫月又憋回了話,滿腹委屈:「這像什麼話嘛,還不如當年在南姑的時候,小姐還有人伺候著……」
「小聲點,你又胡說了。」
我看向殿外。
依舊是那幾棵熟悉古老的紫藤樹,樹下的那張石桌飄了許多落葉。
我指向它:「我們去那邊歇歇腳就行了。」
紫月於是也跟著我走:「好餓啊,小姐,你餓不餓?」
她不提還好,一提,我也覺得從早上到如今還未吃上一口,的確也餓了。
但即便肚子空著,卻沒什麼胃口。
我抱著小湖坐在石椅上,又將小湖輕輕放在石桌上。
小湖倒是睡得舒服。
「莫姑娘。」
忽然有人叫我。
我抬眼看去,見到是蘇姑姑走了過來。
她是我進宮後,曾被我選在身旁的宮女,聰明伶俐又穩重,逐步就成為了宮中掌事的姑姑。
她眼底有太多的欲言又止。
向來穩重的人,如今眼裡流露的不忍太過顯而易見。
幾步之間,她已經走到我面前,眼睛微微發紅地看著我。
我見她這神態,反倒想笑:「蘇姑姑,我無事,反倒是你,往後行事更要留心才是。」
早聽宮女說過,蘇芊兒不是好伺候的主子。
蘇姑姑將我瞧了許久,才輕聲問我:「娘娘今後要往哪裡去?」
「別再這樣喚我,蘇姑姑,你也不怕惹禍上身。」我低聲說,「過兩日,我和紫月回南姑去了。」
見她神態,我趕緊補了句:「你不必為我擔心,在宮中這些年了,我也生悶了。」
半晌,蘇姑姑嘆了一聲,又回頭叫來了紫藤院外的宮女:「小琪,你往御膳房去,給莫姑娘取幾塊桂花糕來。」
小琪點頭:「是。」
她總還記得我最愛吃桂花糕。
紫月在旁早已眼淚汪汪:「蘇姑姑,往後就見不到你了。」
她們兩個平日裡一個比一個雷厲風行,實際上一個比一個還感性。
我還沒落淚,她們倆一對視就開始撲簌簌掉眼淚,忙得我這邊安慰那邊安慰的。
「蘇姑姑。」很快小琪回來了,端著的卻是一碗紅棗羹,「御膳房裡沒有桂花糕了。」
蘇姑姑反問:「平日裡桂花糕常有,怎麼今日就沒有了?」
話說出口,她頓住。
我也明白過來了,淺笑道:「有這甜羹就行了。」
是了。
桂花糕是我喜歡的,可蘇芊兒不喜歡,她最喜歡的是甜羹。
我已是廢后,御膳房裡又如何能為我再做什麼桂花糕呢?
兩碗甜羹放在桌上。
我推給了紫月一碗,自己也吃了兩口。
分明是甜的,糖放得很多。
我吃慣了清淡的東西,入口卻覺得苦澀。
只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暫時擱置在一邊。
「蘇姑姑,你事務繁多,別在我這裡耽擱了,快忙去吧。」
蘇姑姑聽了這話,這才離去。
臨走時,又頻頻回頭看了我許多眼。
紫月在旁吃得滿臉皺紋:「好甜的東西,真不知她怎麼會喜歡。」
但她餓了,還是將甜羹都吃完了。
我覺得睏倦了,不知不覺趴在石桌上閉眼休息。
一閉上眼睛,恍恍惚惚的,腦中閃過少年時的沈翊。
他和蘇芊兒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他也是藏得好,我也是遲鈍,那麼多年都不曾看出來。
或許是在當年他和母親離開南姑,前往青州的那兩年認識的蘇芊兒。
蘇芊兒是將門之後,是家中獨女,嬌生慣養的掌上明珠。
沈翊那時沉默孤僻,蘇芊兒活潑可愛,也霸道刁蠻,可這樣的姑娘,大概是最能吸引沈翊的。
後來蘇芊兒父親早逝,家中逼著她嫁人,她怎麼也不肯,愣是讓別人眼中最好的年華過去。
誰又說不是因為等著沈翊呢?
可惜她沒等到沈翊,沈翊也沒能等到娶她,中間就橫插了一個我進來。
怪不得成親那日,他怔怔地盯著我出神。
當時我還以為他是兩年多不見我,所以就多看了。
房中燭火暖紅,我也被他盯得滿臉滾燙通紅。
「阿清?」
「阿清,這邊風涼,你怎麼在這裡睡了?」
有人在叫我。
我迷迷糊糊地睜眼,對上沈翊微微上挑的丹鳳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總給人情深的錯覺。
涼風吹來,我即刻醒了一大半。
許是太久沒見過他這樣主動靠近我,不知怎的,我下意識避開了他的手。
沈翊的手也像被風凍在了半空,僵了好一會兒,才收回去。
「方才是我忘了囑咐人開紫藤院,阿清,進去歇息吧,宮女已經收拾妥當了。」
我站起身:「多謝陛下。」
蘇芊兒在旁嚷嚷著:「四郎,我也從沒來過紫藤院呢,等姐姐離開了,你也帶我來走走行不行?」
見她又該和沈翊撒嬌鬧騰了,我忙拉著紫月走。
沈翊卻叫住我:「阿清。」
我停下腳步。
他頓了下,又問出那句話來:「下個月過了中秋,再走如何?」
我回頭看他。
他的眉眼半隱匿在高大的紫藤樹下,讓人看不真切。
我反倒有些想不明白他了。
我還是皇后時,時常連晚膳也留不住他。
我如今已是廢后,他這樣留我,又是何必呢?
我搖搖頭:「這幾天放晴,趕路正好。」
4
「小姐,真是好多年沒來了。」
走進殿中時,紫月喃喃自語說了這麼一句。
空了許久的院落,再怎麼收拾,總顯得有些荒蕪。
時光在這裡如同停歇了,一草一木都是舊時風景。
不怪紫月感慨,連我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放輕,生怕驚擾了這一方的安寧。
我抱著小湖,慢慢往前走。
不敢也不願意多看。
回憶得多了,總會覺得沉甸甸的疲倦。
進了房中,床榻被褥已經整理擺放好了。
「紫月,你也睡一覺吧。」
我將小湖放下,稍微整理整理,又昏昏沉沉躺下睡了一覺。
次日醒來,天已大亮。
我和紫月剛剛吃過早點,有宮女前來說:
「莫姑娘,嬪妃們聽說你在這裡,許多都來瞧你來了。」
我應聲:「請她們進來。」
這下子,稀稀拉拉來了四五個嬪妃娘娘。
一見到我,下意識想喊我「皇后娘娘」,幸好話沒出口,趕緊又改了:
「莫姑娘,你可讓我們好找。」
紫月很高興,忙著給她們端茶倒水:「我和小姐昨日黃昏才到,你們消息可真靈,今早就趕來了。」
淑妃雖叫淑妃,但她性子並不柔順,也不愛繁文縟節。
一見到我,就先大大咧咧坐下來了,順便讓身旁侍女將茶點擺上:
「莫姑娘,你要走也不和我們說一聲,急急忙忙就走了,也不念著舊情。」
說笑間,她們幾個都圍著石桌坐下了:「幸好趕得及,來送送你。」
我抿了一口茶,也跟著笑:「我只是不想煩擾你們。」
淑妃忙道:「這是什麼話,你走了,以後我們這兒該多無趣。」
說來也蠻好笑的。
人人都說,我當皇后這些年,後宮是最安靜的。
沒什麼爭寵的鬧事,也沒什麼陰謀斗來爭去的。
都說是我掌管得好,其實又和我有多少關係呢?
沈翊除了佳節宴會和我一處待著,平日裡總是說忙於政務,後宮更是形同虛設,可謂都「雨露均沾」了。
她們也都知我同樣是被冷落,平日裡說著笑著,我們反倒玩樂到一塊兒去了。
沒事時湊著下下棋,喝喝茶,一派清凈悠閒。
如今幾個妃子都有些愁眉苦臉著。
「莫姑娘,你這一走,恐怕我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我笑了笑:「怎會。」
話音剛落,幾人頓時激動起來,哇哇跟我大倒苦水:
「哎呀,怎麼不會?」
「自從那位什麼將門之女被接進宮來,這幾個月,我們沒個安靜的時候。」
「依仗自己得寵,四處耀武揚威。」
「剛來幾天,就把我好不容易養活的海棠花給拔了,說換成梅花的高雅。」
「就她那刁蠻樣,再怎麼高雅的花都得被她染污了。」
「還有,莫姑娘,你三年前挑了送我的那隻貓,她就說一句不喜歡,讓太監給掐死了。」
「真不知道她過些天正式冊封皇后,該囂張成什麼樣子!」
眼見她們越說越激動,我趕緊勸住: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淑妃忿忿道:「聽見又怎麼了?她要聽,讓她聽去!就該讓她好好聽著!」
「莫姑娘。」她看向我,欲言又止半天,才問,「你怎麼就能忍得下?」
我一頓,說:「算不上什麼忍,或許也還算不得多壞的事。」
「我還能出宮去,已是慶幸了。」
其實這話不假。
沈翊藏得太好,我對蘇芊兒也知道得太晚。
只依稀記得那時我剛被封為皇后,後來宴會之時見過蘇芊兒一次。
只覺得燈火之中,她似乎紅了眼眶,怔怔地盯著沈翊看。
我只當她喝多了酒,也不曾多想。
如今仔細想想,當時沈翊在旁,也像喝多了般怔怔出神。
唯有太后是笑得真心實意的樂。
妃子們納悶了,好一會兒,又說:「真不知道,既然喜歡,怎麼就等到現在才接進宮來?」
我也想過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