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些年,沈翊為何就不曾提到過納蘇芊兒進宮來的事?
真是沒提到過麼?
我後來又想到,也許他是提到過一次的,不過他應當是先和太后提及,太后沒答應。
太后不喜歡蘇芊兒。
當時蘇芊兒的將軍父親還在世時,在一次宮宴上,太后就曾對我提到蘇芊兒的父親,言語裡滿是厭惡。
我不明白其中有什麼過節,或許是和太后當年落魄的那段日子有關係。
之後沈翊也再沒提到過了。
「唉,我真煩她,想到以後天天得見她那張虛情假意的臉,我就煩。」
「將來還得給她請安去,她父親不就一個也沒多大本事的將軍,還值得我給她請安?」
我聽得腦殼嗡嗡的:「先別說話。」
我瞥向紫月。
紫月即刻明白了,看向院外。
「誰在那裡?」
有人偷聽。
這下子,幾個妃子也都跟著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女子慌慌忙忙往外跑。
紫月帶著妃子身邊的幾個侍女就追過去了。
不稍片刻,就逮住回來,按著那宮女跪在我面前。
我低頭看那宮女。
她哆哆嗦嗦的,嘴唇也蒼白了。
還是一張熟悉的臉。
曾經跟在我身邊五六年的宮女落玉。
紫月抬手就給了她兩個耳光:
「你往哪兒跑呢?小姐這些年待你不好麼?」
「哦,如今小姐剛剛要走,你就找著新靠山,趕著去給那位未來新主子通風報信是吧?」
落玉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成了一片風雨中的落葉,不敢抬頭看我。
紫月怒氣難平地問我:「小姐,這吃裡扒外的東西怎麼處置?」
我看向將頭越發埋得低下去的落玉,沉默片刻,擺擺手:「如今我已算不得什麼人物,還是讓娘娘們處理的好。」
樹倒猢猻散,也該是人間常態。
圍桌几個妃子聽了,面面相覷片刻,淑妃示意身旁的侍女將落月帶下去。
至於怎麼處理,我也沒再過問。
她們剛才說了蘇芊兒那些不好聽的話,一時氣是氣,但也不會真的想讓那些話傳入蘇芊兒耳中的。
「唉,算了,天色也不早了,阿清,我們明日再來看你。」
被落玉這麼一攪和,大家也覺得有些掃興。
又喝了幾杯茶,就都各自告辭散了。
紫月惆悵地看著她們離去,說:「小姐,也虧得是你了,能在後宮和她們處成這樣,連我竟然都有些捨不得她們。」
我笑了笑,抬頭看著院中的風景出神。
這一天下來,殿內殿外,聽得最多的就是蘇芊兒的事。
都在說沈翊是如何地寵溺蘇芊兒。
沈翊從前那樣遵循祖制的人,在太后才安葬不久,就廢后準備封新後。
人人都在猜度封后時間,大概不出這一兩個月。
他這樣的急切,的確是我從前所不曾見到的。
「喵!」

小湖跳上桌來,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我摸了摸它柔軟的毛髮,將它抱入懷中:
「太后離世那會兒,我已經有所察覺到了。」
「早就不難過了,小湖,別擔心我。」
「等你明日再換了藥,咱們就可以走了。」
5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一大早,我和紫月就早早起來,再次收拾行李。
還未走出紫藤院,就有宮女來報:「莫姑娘,林侍衛來了。」
我還未做出反應,聽到來人名字的小湖比我更快地飛奔出院門。
我跟著快步走出去。
「莫小姐。」
我循聲看向來客。
紫藤樹下站著一個帶劍侍衛,稜角分明,神態總如結冰的冷冬。
只是在小湖飛撲跳到他身上時,他卻冰消瓦解,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林侍衛。」我走到他面前,「可是有事?」
林玥曾是我家中小廝,跟隨我也許多年了。
後來隨著我來到京都,因為他性格耿直忠誠,而且身手不凡,又被沈翊帶在身邊。
如今可算是沈翊身邊最紅的侍衛了。
林玥看向我,隨即把手中一個糕點盒子遞給我,又給我一個包裹:
「這是小姐最愛的桂花糕,皇上知道小姐今日要走,特地囑咐御膳房為小姐做的。」
「還有這包裹,除了給小湖用的藥物,還有一些宮中膏藥,很是珍貴,在外頭買不到。」
「小姐,你將它們都收起來吧。」
我低頭看著那盒桂花糕,想拒絕的話終究沒開口。
頓了下,才讓紫月接過:「就勞煩你替我謝過皇上吧。」
這又何必呢?沈翊。
我的生辰都不記得,如今日理萬機的,倒是將我離開的日子記得清楚。
林玥看著我良久。
我知道他一向不該問的絕不會問,一定是有話想說:「你想問些什麼?」
林玥終於問了:「小姐,你要回南姑去了麼?」
我點頭:「是。」
林玥怔了許久:「今後阿玥在宮中,就再無熟悉的故鄉人了。」
這些年在宮中,除了紫月和小湖,就只有林玥是從小陪著我的。
今後何時再見,就不得而知了。
我扭頭看向紫月。
她一直呆呆看著林玥。
林玥也看向她。
紫月又忙別過臉去。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掉眼淚,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啪嗒往下墜。
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別哭啦,咱們回家鄉去。」
紫月忙胡亂抹了一把臉:「我沒哭,我……」
「阿清!」
門口又稀稀拉拉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這兩日的客人又來了。
淑妃揉著睡眼,和別的妃子走了過來。
「阿清,要不是宮女叫醒我,我還得錯過送你的時刻。」
「這天才剛亮就要走,你真是……」
我笑了笑:「早點走,好早回家鄉,天還亮著,你們不回去多睡會兒?」
她們七嘴八舌的:
「還睡什麼呢,垂死掙扎著都醒來了,就不睡了。」
「以後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了,你就走得這樣無情。」
「這些是我們給你準備的東西,你收著。」
稀里嘩啦的,我手中又沉甸甸了不少。
什麼繡錦首飾的,糕點茶葉的,塞了一手。
我抱著懷裡東西,默然良久。
從前我從未想過,和沈翊一路走來的這十幾年,竟還趕不上和她們後宮相處的數年。
或許是因彼此都沒有得寵,所以也少了許多的勾心鬥角。
臨到離別時,誰的身影也不見,只有她們數人了。
「紫月。」我輕輕叫了紫月一聲,「我記得咱們還有一壇前年的桂花釀,給娘娘們留下吧。」
6
「小姐,咱們走吧。」
走出宮門,馬車已到了。
小湖在我懷裡懶洋洋的。
我抱著小湖,徐徐走向馬車。
臨上車前,不由回頭望向皇宮。
高高的城牆,朱漆的城門,在清晨薄薄的光中肅穆冰涼,已有早起趕路的百姓進進出出。
我有些恍惚出神。
紫月問我:「小姐,你想再多待幾天麼?走走看看這京都風景。」
我搖搖頭:「不了,我們走吧。」
或許再過幾日,就是沈翊再度封后的盛典了。
我不想湊到這樣的熱鬧。
7
一路馬車顛簸,行了一天的路,臨近傍晚時,我和紫月準備換水路往南姑去。
紫月忙著替我問了許多船隻,要麼不往南姑去,要麼就說客滿了。
紫月鬱悶地又回來:「說是今日有胡商來往的多,竟然問不到船隻。」
「小姐,看來我們只能明天再趕路了。」
可我此時只想快點回南姑,一刻也不想耽擱下去了。
我抿了下唇:「我也去問問,要是再沒有船隻,我們就尋個客棧歇歇腳。」
紫月嘟囔道:「也真是,皇上連給小姐備條官船都沒有,小姐也不氣惱。」
我輕輕扯了下唇角:「能出宮已是不錯了。」
他盼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才等來和蘇芊兒廝守。
我如今一個廢后,他哪裡會替我想那麼周密呢?
「阿清?」
我回頭看去。
見是一條商船上走出一個男子來,眉眼清俊,看見我時,眼底驚喜交加:
「阿清,竟真是你。」
我一眼認出他來:「蘇墨,你怎麼在此?」
蘇墨是我南姑老鄉,也是我兒時鄰里。
他父親離世得早,只剩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我爹娘很喜歡蘇墨的聰明伶俐,也時常幫襯著他家,蘇墨時常在我家吃飯玩耍,被我爹娘視同己出。
「我行船賣貨正好來京都了,剛好準備返回呢。」蘇墨笑道,「阿清,你要往哪裡去?」
蘇墨是何其聰明的人,廢后的事他必然知道了,卻也不多問一句。
我笑了笑:「我和紫月準備回南姑去,不過都說客滿了。」
蘇墨叫停了準備開船的船夫,又對我說:
「近日是客商多,不過不打緊,我這船空著呢,你和紫月都能一塊兒上來。」
紫月笑嘻嘻地跑上前來:「喲,多年不見,你倒是沒怎麼變化,怎麼風吹日曬的,也沒把你曬黑?」
紫月自小陪在我身邊,我們一同玩耍長大,她和蘇墨自然也熟絡得很。
我們自然不客氣,抬腿走進船艙里。
蘇墨讓人端來了茶和糕點,請我和紫月吃。
絮絮叨叨的,我們一塊兒談了些陳年舊事,問起了彼此這些年過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