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我記得你當年不是要去考功名麼?」
蘇墨擺擺手:「我哪是那塊料啊,考了幾次沒考上,就從商去了。」
蘇墨經商卻很不錯,走南闖北幾年下來,如今也算是南姑的一大富商了。
這樣左一句右一句地閒話著,不知不覺也天黑下來了。
船靠了岸,船上的人都紛紛上岸找飯館吃。
蘇墨說:「不遠處有間客棧,那裡的菜好吃,我們去那邊吃飯吧?」
「好。」
我抱著剛剛睡醒的小湖,跟著蘇墨一路走進不遠處的一間客棧里。
客棧老闆顯然和蘇墨熟絡了,笑吟吟地看看我,又笑吟吟問他:
「客官又來了,這次行船,帶上你家娘子來了?」
「我樓上還空著一間上房,客官和娘子都可住下。」
蘇墨一聽,漲紅了臉,手擺成了魚尾:「不,不是,這是我同鄉故友。」
說完,他抿起唇來,也不敢扭頭看我,又問老闆:「可還有別的房間?」
掌柜這才恍然大悟,又看我一眼,笑道:「我只瞧著姑娘容貌秀麗,一眼看著你們倒是怪像一對的。」
「姑娘切莫惱了才是,我這嘴該打。」
掌柜對蘇墨說:「有,還有剩客房,剛好一刻鐘前有個客商走了,我這就讓人整理整理去。」
蘇墨點點頭,回頭問我:「阿清,紫月,你們想吃些什麼?」
我道:「一碗粥就好了。」
一整天下來,有些累了,也沒什麼胃口。
紫月倒是精力充沛,笑道:「你若請客,我就不客氣了。」
蘇墨也笑:「自然是我請客,我還坑你不成?」
他這麼說,紫月就點了幾碟小菜,末了又嘆一聲:「這外頭的菜,其實反倒比宮裡頭的熱乎好吃。」
可不是。
御膳房的東西,端來送去的,又一套繁雜的禮儀下來,都涼了一半了,胃口也少了一半了。
8
點完了菜,我們三人尋了個角落坐下。
小菜很快端上來了,我們也開始動起了筷子。
這家客棧很熱鬧,來往的行人客商許多,說話聲也不少。
吃著吃著,忽然聽見有人提到廢后的事。
「據說皇后無子,這才給廢了。」
「沒那麼簡單,我聽被放出宮的宮女說,皇后一向不得寵,當年不過因太后的緣故,這才有她的尊榮,不然早廢了。」
「如今太后一走了,就再沒人能阻止這事了。」
「我還聽說,是因她生得貌丑,才不得寵,不單單是無子這樣的事。」
稀稀拉拉的,那群喝高了的客商笑談起來,最後猜度得越來越稀奇古怪。
有說我性格飛揚跋扈的,有說是仗勢欺人的,也說是貌丑無比不得寵的。
聽得紫月連那碟糖醋肉也不吃了,憋得臉通紅:「這是什麼話?聽風是風,聽雨是雨。」
蘇墨忽地放下了茶杯,對隔壁桌冷聲道:「你們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宮中的事,也是胡亂猜測的?」
他這一聲出來,客棧靜下。
眾人皆詫異地看過來,一時鴉雀無聲。
我暗暗踢了蘇墨一腳:「管別人說什麼,安心吃飯就行了。」
但也許是蘇墨這句話提醒,原本戲說笑談得最歡的那幾人又安靜下來。
或許是怕當真禍從口出,也沒再說話了。
蘇墨拿起筷子,抿著唇看我一眼,低聲道:「他們哪知道什麼,就這樣胡說八道。」
「我沒事,早不在乎別人怎麼說的了,蘇墨,紫月,你們快吃吧。」
何況他們說的也並非全然是假話。
我不得寵的事,在宮中,的的確確是人盡皆知的。
這些年來,我聽得還少麼?
聽我這樣一說,紫月和蘇墨對視一眼,這才又重新吃起了飯菜來。
等吃完了飯菜,各自上了客房歇息,次日又準備接著趕路。
9
這樣在船上飄飄忽忽了小半個月,總算是到了南姑城。
一落地時,又是黃昏時分。
一陣撲鼻的花香襲來,讓我恍惚了許久。
是滿城的桂花飄香,是遙遠記憶中兒時的味道。
本來在我懷中睡成豬的小湖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倏然睜開眼睛醒了。
它睜著滴溜溜轉的眼珠子,開始興奮起來。
從我懷中跳落地面,踩在枯枝落葉上,為我引路般走在我前面。
小湖還記得從前的路。
我跟在它身後,一步步往前走。
和京都的繁華不同,南姑城靜謐安然。
「阿清?」
走到一處街道拐角處,迎面而來一個著裝典雅的貴婦,有些不確定地叫我名字。
我定神看她片刻,淺笑應:「林夫人。」
林家和我家一樣,都是本地士紳名族。
我從小和林家獨女林倩玩得很好,時常串門。
她見我應了,驚喜道:「阿清,果真是你,多年不見,你倒是比從前乖靜多了。」
林夫人向來深諳人情世故,她也不問我為何回來,也不問宮中瑣事,只笑對我說:
「前段時間倩兒老念叨著你呢,哪天有空,多來我家走走坐坐。」
我也笑著應下:「好,我先回家中看看,得空了,找阿倩說說話兒。」
這樣辭別過後,又跟著小湖走往家中。
我知道如今家裡已空了,舊時的親戚們許多也不在南姑了,爹娘都走了,如今宅院該荒蕪蕭條了。
但當我走到熟悉的庭院門口時,卻愣住:「怎麼這麼乾淨?」
門庭乾淨得連落葉都沒有,從外面看,一點不像沒人住的樣子。
蘇墨輕咳一聲:「是我時常讓人來打掃的,阿清莫怪。」
我回頭看向蘇墨。
蘇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我、我看著門庭冷落的樣子,總有些不大舒服,所以總讓人每日前來洒掃。」
紫月笑:「多虧你了。」
小湖跳過院牆進去了。
我從包裹中翻出了鑰匙,開了大門,這才推門進去。
庭院外是乾淨的,院內卻難免荒蕪冷清。
塵埃在夕陽光中飄揚起舞,院內的東西都蒙了塵埃,甚至結了網。
蘇墨說:「我讓家僕過來打掃打掃。」
「不,不用。」我想了想,說,「還是我自己來吧,等忙不動了,再請人來。」
多年沒回來,我總想自己先動手,打掃打掃這院落。
蘇墨見我執意要自己打掃,也默默在旁幫我拿起掃帚,清掃庭院。
我和紫月也都各自忙起來。
我曾經住的房間布置還和從前一樣。
爹娘在我離家之後,並沒有把它騰出來。
院中那棵海棠花樹,花也快掉光了。
我爬上爬下打掃著,碰到了牆上掛著的一個花燈。
它飄忽忽掉了下來,燈籠上畫著的鳳凰也跟著震了震。
我愣了下,從木梯上爬下,將它拿起。
怔了良久,才想起這燈籠原是沈翊送我的。
多少年了呢?
我也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時沈翊剛到南姑來不過兩年,元宵佳節時,我們一同穿梭在燈火通明的大街小巷中。
那時的沈翊安靜極了,顯得一旁絮絮叨叨的我話很多。
沈翊走得快了,我為了追上他,提著的花燈被人擠掉在了地上,自然壞了。
最愛的花燈壞了,為此我閉門傷心了許多天。
後來沈翊敲響了我的房門,又送了我一個新的燈,支支吾吾說:
「我瞧這個很好看,你、你要嗎?」
原來他曾經也是對我好過的。
只是太久遠了。
因為後來的歲月里,他的眼裡大抵只裝得下蘇芊兒了。
「哎喲!」
我正低頭看著燈籠出神,耳旁傳來「咚」的一聲響。
接著是「嘶嘶」的抽氣聲。
我回頭看去。
原來是蘇墨爬高擦柱子,從椅子上摔下來了,正捂著屁股又摸著腳踝抽氣呢。
我忙從椅子上下來:「蘇墨,你怎麼樣了?」
紫月也麻溜地跑過來,見他這狼狽模樣,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你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三天兩頭就摔跟頭?」
蘇墨瞪了她一眼:「你還笑?」
我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想扶他起來。
蘇墨大概覺得沒面子,紅了耳尖:「我、我自己能行……哎喲!」
還沒站起來,又捂著右腳踝哇哇大叫,險些又摔下去。
我和紫月忙攙扶住他。
「還是去醫館看看吧,別是骨折了。」
蘇墨無奈,也只好點點頭。
我記得后街就有一個醫館。
小時候我也調皮,時常跑跳,跌打扭傷也是常有的事。
蘇墨是為了幫我打掃院子才摔倒的,我有些愧疚:「我扶你過去。」
蘇墨忙擺手:「我自己走過去就行了,不遠,也就幾步遠。」
我道:「就幾步遠,我又不是走不動。」
我在宮裡,也不是成天都坐馬車裡的。
蘇墨見我堅持,也不再推辭了。
我吩咐紫月:「你看好小湖,它今天這麼高興,別讓它也摔了。」
小湖十三歲了,不過精力竟也還不錯,比起同這個年歲的老貓活潑多了。
紫月忙應:「小姐,你就放心好了。」
我這才陪著蘇墨出門去。
夕陽光越發璀璨奪目了。
青板石的路面總帶著青苔潮濕的氣味。
蘇墨說:「昨天剛下過一場雨,那邊的桂花落了不少。」
南姑城滿是桂花樹。
從我小時候,它們就在。
比起金桂濃烈的香,我偏愛銀桂更淺淡點的香味。
我不由朝兩邊花樹看去。
不遠處有兩棵老桂花樹,人都說活了幾百年了。
兩棵桂樹相對而立,後來就傳說為眷侶樹了,年年總有人往兩棵樹上掛紅繩許願。
如今那兩棵樹上飄滿了一個個心愿,一條條紅繩。
我已分不出哪一條也是我曾偷偷掛上去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