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越發覺得怪異:「為何?」
他知道獸醫官一向喜愛他的工作,且他臉上又悶悶不樂的,全然不像真想告老還鄉的樣子。
獸醫官欲言又止。
直到沈翊又問了一次:獸醫官才支支吾吾道:
「蘇、蘇姑娘時常來,老臣……」
沈翊明白了。
那日獸醫官叫阿清皇后娘娘時,蘇芊兒神色就有些不對勁。
以她的性格,想必是時常去給獸醫官尋事了。
沈翊皺起眉頭來,很是煩躁:「你繼續留著,不必走了。」
15
「阿清,這就是京都麼?」
上了岸,林倩四處探頭探腦地張望,滿是好奇。
我點頭:「是了。」
林倩從未來過京都,正巧她父親最近調任青州去了。
想著青州離京都也近,林倩便嚷嚷著也要來一趟。
「喵!」
小湖跳到我的肩膀上,睜眼打量四周。
沒有在南姑時的興奮雀躍,它不過看了兩眼,又懶洋洋地躺在我懷中睡大覺了。
林倩四處張望了許久,說:「京都的確是熱鬧,可我還是覺得南姑舒服。」
林倩對於繁華不大感興趣,撓撓頭說:「阿清,你要往哪裡去?」
「大安寺,我先去看看我哥哥。」
官府的馬車已在旁候著了。
林倩也有親戚在京都,也準備去看望看望,我們就暫時別過了。
我和紫月上了馬車,一路直至大安寺。
寺廟很是安靜,但香火很旺。
我等了一會兒,才見到我哥哥出來。
他早已剃度,兩年多不見,他的神色平和許多。
我站起身來:「哥……」
哥哥看向我,合掌行了禮。
我又不敢再叫他哥哥了。
他和我說的話很少,只有寥寥幾句。
我就曉得,並非是他想見我。
臨別前,哥哥囑咐我最後一句:
「是聖上有心見你,不知何意。」
「你這番往宮中去,不曉得會遇見什麼,萬事小心。」
我點點頭,又看著哥哥轉身進廟裡,有些恍惚。
在這世間,曾與我最親的人,終究是如煙花散了。
可我總記得阿娘告訴過我。
凡事已發生的,和未發生的。
既然改變不了的,就不再去執著去想了。
只會白白平添不必要的煩惱。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我才離開。
「小姐。」紫月艱難地將目光收回,嘆了一口氣,「我總覺得這一路跟夢似的。」
「怎麼說?」
「小姐不覺得麼?這才幾年,許多人,許多事竟變化這樣快。」
我笑了笑,點點頭:「變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像我不能以一己之力改變沈翊一樣。
也不能奢望以一己之力,讓逝去的和決心遠離紅塵的人重新回到身邊。
16
元宵夜宴如期而至。
進入宮門,沒走幾步,我就見到一輛馬車徐徐往宮外去。
因為離我近,我隱隱聽見馬車中有哭聲。
有些耳熟。
正想著是誰時,車簾就被人輕輕捲起。
車內的女子哭得梨花帶雨,憂鬱地回望宮內。
我險些沒能認出是蘇芊兒來。
曾經我見到她的模樣,都是飛揚跋扈,嬌艷又孤傲的。
她回頭也見到我了。
一愣,頓時臉色一變,也不願看我,猛地拉下了車簾。
我低聲問身旁引路的宮女:「蘇姑娘這是怎麼了?」
宮女見左右無人,才輕聲說:「聖上讓人遣送蘇姑娘回家去了。」
我微微一怔。
怪不得這些天來,始終不曾聽說封后的事。
可沈翊等了那麼多年,不正是想著封蘇芊兒為後麼?
我只略一想這事,又不再去想了。
從步入皇宮開始,他已不再是輕易能讓人猜中心思的少年了。
君王之心深如海,變化莫測。
「紫月,走吧。」
我拉了拉藏不住幸災樂禍的紫月,「晚宴快開始了。」
紫月這才收斂了笑容,可仍舊忍不住湊過來冷嘲熱諷:「瞧她之前得意的樣子,現在看著真是大快人心。」
「小姐,我不說幾句,實在憋不住。」
17
夜宴自然是熱鬧非凡。
但這樣的場面見得也多了,反倒覺得了無興趣。
我選了個角落處安坐,只盼著宴會早點結束。
小湖懶洋洋地趴在我的大腿上。
我百無聊賴地抬頭看著天空,數著星星打發時間。
「莫小姐,這是聖上賜的菜。」
有宮女端了菜過來,恭敬地放在我的桌上。
我和紫月默默對視一眼。
這回是不想吃也得吃兩口了。
結果剛啃了兩口,又有宮女端菜來了:
「聖上賜菜。」
一碟兩碟也就罷了,結果幾乎是時不時就有賜菜下來。
惹得旁邊賓客瞅過來,眼神里各有各的想法,當然是不會說出來的。
很快我的桌上就擺滿了「聖上賜菜」。
我看得頭大,也只得埋頭吃,不去看旁邊桌的人目光。
好不容易熬到宴會結束了,我準備拍拍屁股走人時,卻見林玥走了過來,低聲同我說:
「小姐,皇上說許久不見小湖了,想請小姐移步御花園見見。」
我只得又抱著小湖朝御花園走去。
遠遠的,見到宮燈中沈翊的身影。
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我也能認得出他來。
數月不見,他清瘦了不少。
「阿清。」
沈翊回頭,淺淺朝我笑了下。
我好半天才眨了下眼睛。
我已記不清他多久不曾這樣看著我笑過了,總覺得熟悉而遙遠。
我慢慢走在沈翊身邊。
無言片刻。
沈翊問:「你近來還好麼?」
我點頭:「托陛下洪福,讓我得以回鄉,衣食無憂,每日養花品茶,過的已是尋常人家奢求的日子了。」
沈翊又是沉默良久。
他說是想看看小湖,可小湖已來了,他也沒問過一句。
我靜靜地等著他的問話。
好一會兒,沈翊才開口:「阿清,你覺得京都如何?」
我微笑道:「京都自然是繁華的,不過我這樣的俗人,總歸是南姑那樣更安靜質樸的地方,讓我活得舒坦些。」
「阿清見過你哥哥了麼?」
「見過了。」
「你如今只有哥哥還在,阿清若是想念哥哥,何不在京中住下?」
「哥哥如今心已不在紅塵,我不便總去打擾他。」
「南姑雖是你的故鄉,如今卻也蕭條多了,你也在京都生活許久,就不惦念這邊麼?」
「父母雖不在了,朋友卻也能時常聚聚,至於京都……」我頓了頓,輕聲補道,「總覺得不是我心所能安的地方。」
沈翊停下腳步。
我也跟著停了下來。
我曉得他回頭看我,我只微微垂著眼皮。
說來也真是奇怪。
入宮這麼些年了,我們雖從來都相安無事。
但像今日這樣,一起在御花園散步,這樣閒聊日常的,卻是頭一回。
「阿清。」沈翊問,「如果我留你在宮中,你肯不肯再為後宮之主?」
我沉默下來。
夜晚吹來的涼風伴隨著梅花的清香。
我搖搖頭:「多謝陛下,我如今懶怠久了,在宮中只會平添麻煩,也沒那個能力了。」
那年那個懵懂的少女已離我遠去了。
曾經的愛慕和心動也已和宮中倒下的金桂樹一樣,已死過一回,並且再不能如初了。
我們相識在孩提時,那時的無憂無慮和坦誠相待,也早已灰飛煙滅了。
如今再想如初,和痴人說夢有何區別。
重任一直擔著還好。
等卸下來,才後知後覺早已精疲力盡。
我如今只知道。
歲月是一條永遠向前的且無法回頭的路。
我與他早已走岔了。
我就算再裝,也裝不出當年的喜歡和眷戀了。
話說完,又是長久的安靜。
我只低頭,輕輕撫著懷中小湖。
幾月不見,小湖對沈翊似乎也陌生了。
也不再像上次離開前,跳到他身上了。
而是懶洋洋地窩著,偶爾動一動貓耳朵。
我只能聽見耳邊的沙沙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
「阿清。」
我抬起頭來。
沈翊說:「阿清,今晚城外熱鬧,與我登城樓看一回吧。」
18
「小姐,這是聖上賜的。」
再次離開京都前,林玥又來了。
說聖上又賜金千兩,還有一幅畫卷。
紫月笑呵呵道:「看來這次也不是白來一趟。」
她又好奇湊過來:「小姐,這是什麼畫?」
我接過畫卷,徐徐打開。
畫中是一個少女坐在高高的樹枝上,笑吟吟地俯看底下人來人往。
樹上掛滿了飄飛的紅繩。
紫月看了看畫中人,又看了看我,說:「這畫的真像小姐你以前的模樣。」
我細細地看著畫卷。
半卷是舊畫,半卷是新畫。
那畫中的人,是我。
我忽然想起昨夜登城樓時,底下街頭熱鬧盛況。
張燈結彩,小孩提著燈籠活蹦亂跳地走街串巷。
空中繁星點點,地上亮如白晝。
我也出神地看了許久。
然後回頭時,見到沈翊不知看了我多久。
我有一瞬間,覺得他的神色有些落寞孤單。
就像當年在南姑城時,背後無可倚仗的男孩一樣。
可只一瞬間,他又恢復了讓人看不出的平靜神態,只是對我笑了一下。
我不由猜測他當時在想些什麼呢?
他似乎有些戀舊了。
是不是想到當年在南姑時和我一起放過的花燈?
又是否想到這些年來的步履維艱?
昨晚的沈翊又把曾經對他有恩的人特地加賞了一遍。
但高傲如沈翊的人,挽留的話是絕不會說第二次的。
也幸好如此。
我合上畫卷,抬起頭的瞬間,隱約看見遠處有人站在拐角處,正在看著我。
像是沈翊。
可我再一眨眼,又不見了。
許是我想多了。
「紫月。」我將畫卷遞給她,「收起來吧。」
紫月接過:「放哪兒?小姐。」
我頓了下,說:「箱底吧。」
既然那半卷舊畫已壓了箱底那麼多年。
那新接上的半卷新畫,也隨舊畫去好了。
「讓開船吧,我們回南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