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我乾脆地回答,站起身走向廚房,「餓了。」
十分鐘後,我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出來。清湯,細面,臥著荷包蛋,撒了點蔥花。
一碗放在季夫人面前的茶几上。
一碗我自己端著,坐到旁邊的小沙發上,吸溜吸溜地吃了起來。
麵條爽滑,湯底清淡鮮香,荷包蛋是溏心的。
季夫人看著那碗面,又看看吃得專注的我,眼神複雜難言。最終,她拿起筷子,也默默地吃了起來。
驚蟄不知何時也坐到了餐桌旁。我沒給他煮,但他自己起身去廚房了。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和我一模一樣的陽春麵出來,坐到我斜對面,安靜地吃著。
霜降湊過來:「喂!我的呢?」
「自己煮。」我頭也沒抬。
霜降:「……」
立夏笑嘻嘻地跟進廚房:「我來幫忙!」
季董依舊坐在沙發上看報,但報紙邊緣,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那場爆發之後,白露徹底沉寂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很少出來,即使出來,也低著頭,沉默不語,像一抹遊蕩在季家大宅里的幽魂。季夫人嘗試過去安慰她,但收效甚微,兩人之間的隔閡如同冰層,難以消融。
季家的氣氛,在經歷了一陣微妙的凝滯之後,竟意外地鬆弛下來。少了一份刻意的表演和緊繃的算計,多了幾分真實的……家常煙火氣。
季夫人開始熱衷於跟我學做家常菜。雖然依舊笨拙,但熱情高漲。季董偶爾會坐在餐桌旁,看著妻子手忙腳亂、女兒在一旁淡定指揮(「媽,鹽放多了。」「爸,水開了。」)的場景,嚴肅的臉上會露出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霜降成功被我帶歪,成了火鍋狂熱愛好者,每周必鬧著要吃一次,還必須是特辣牛油鍋。立夏則致力於推廣我的「美食地圖」,時不時就拉上一家子(偶爾能拽上驚蟄)去某個犄角旮旯的小店「探險」。
驚蟄依舊話少,但出現在廚房的頻率顯著增加。有時是我在燉湯,他會靠在門邊,看著砂鍋里翻滾的氣泡,冷不丁冒出一句:「時間到了。」 或者在我烤蛋糕調溫度時,直接伸手幫我擰烤箱旋鈕。他的精準度堪比儀器,我不得不服。
日子在鍋碗瓢盆的叮噹聲和食物的香氣里,安穩地向前滑。
直到我十八歲生日。
季家為我舉辦了盛大的成人禮宴會。賓客如雲,比季夫人那次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穿著季夫人請頂級設計師定製的禮服。簡約的剪裁,柔軟的淺金色面料,沒有繁複的裝飾,只在腰間點綴了幾顆珍珠。季夫人說,這顏色像剛出爐的蛋撻,暖融融的。
宴會上,白露沒有出現。季夫人說她身體不適。
季董難得地發表了感性的講話,感謝賓客,感謝家人,最後看向我,語氣鄭重:「……穀雨回家了,是我們季家最大的福氣。」 這句話的分量,很重。
驚蟄作為長子,代表兄妹送了禮物——一個文件袋。我打開一看,是市中心一個黃金地段商鋪的產權文件。
「大哥說,你喜歡弄吃的。」立夏在旁邊笑嘻嘻地解釋,「這鋪子位置絕了,給你開店正合適!」
霜降彆扭地補充:「省得你天天在家炸廚房!」
我捏著那薄薄的產權文件,有點懵。開店?我好像……從來沒想過那麼遠。我只是喜歡吃飽,喜歡做好吃的。
季夫人送了我一套頂級的珠寶,璀璨奪目。季董則是一張數額驚人的銀行卡。
賓客們紛紛送上祝福和禮物。
宴會進行到高潮,司儀宣布切蛋糕。
巨大的三層蛋糕被推上來,是我自己設計的。最底層是紮實的巧克力布朗尼,中間是清爽的檸檬慕斯,頂層是鋪滿新鮮水果的奶油戚風。樸實無華,但都是我喜歡的味道。
我拿起長長的蛋糕刀。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白露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刺眼的白裙,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紅腫,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那樣子,不像來慶賀,倒像是來……砸場子的。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季夫人臉色一變,失聲喊道:「露露!你……」
季董眉頭緊鎖,眼神凌厲。
驚蟄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我斜前方。
立夏和霜降也瞬間收斂了笑容,警惕地看著她。
白露無視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穿過寂靜的人群,走到舞台下,仰頭看著我。她的眼神空洞,又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季穀雨,」她的聲音嘶啞,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你很得意吧?搶走了我的一切,爸媽,哥哥,家……現在連成人禮都這麼風光!」
她舉起手中的文件袋,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你以為你贏了嗎?我告訴你!你根本不配!你媽……你那個在棚戶區爛掉的親媽!她根本不是病死的!她是……」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打斷了白露歇斯底里的喊叫。
不是季董,不是驚蟄。
是季夫人。
她不知何時衝下了台,站在白露面前,胸口劇烈起伏,那隻保養得宜、從未動過粗的手,此刻還微微顫抖著。她看著白露,眼神里有痛心,有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失望。
「白露,」季夫人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寂靜的宴會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威嚴和冰冷,「我自問季家待你不薄。給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視如己出十八年!可你呢?你回報我們的是什麼?是處心積慮的陷害!是惡毒的挑撥!是沒完沒了的嫉恨!到今天,你還要用這種……這種骯髒不堪的謊言,來毀掉穀雨的生日,毀掉這個家最後一點體面嗎?!」
季夫人深吸一口氣,指著大門,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滾出去。從現在起,你不再是季家的女兒。季家,沒有你這種忘恩負義、心如蛇蠍的東西!保安!」
安保人員迅速上前。
白露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季夫人,又看看台上漠然的季董,看看擋在我身前面無表情的驚蟄,看看一臉鄙夷的立夏和霜降。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台上,手裡還拿著蛋糕刀,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得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
只有平靜。一種洞悉一切、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她精心準備的、自以為能給我致命一擊的所謂「身世秘密」,在我這裡,激不起半點漣漪。那個在記憶里早已模糊的、棚戶區里酗酒賭博、最後病死女人的臉,對我來說,遠不如眼前這塊蛋糕來得真實。
我早就知道了。上輩子,白露就在我被趕出季家後,用這個所謂的「真相」狠狠羞辱過我。當時我崩潰了,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但現在?
那不過是一段與我無關的、早已腐爛的過去。我是季穀雨。我活著,我吃飽了,我有地方住,還能做好吃的。這就夠了。
白露在我平靜的目光中,最後一絲氣力也被抽乾了。她像個泄了氣的皮球,眼神徹底灰敗下去。手裡的文件袋無力地滑落在地上。
安保人員架起她,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她沒再掙扎,也沒再喊叫,像個破敗的玩偶。
宴會廳里死一般的寂靜,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季夫人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顫抖。
季董臉色鐵青。
賓客們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我看了看手裡寒光閃閃的蛋糕刀,又看了看台下造型別致的三層大蛋糕。奶油裱花很精緻,頂層的草莓和藍莓看著也很新鮮。
「刀挺快的。」我掂量了一下,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手腕一沉,乾脆利落地切了下去。
鋒利的刀刃輕鬆地劃開柔軟的蛋糕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第一刀,切下一塊帶著巧克力布朗尼底和檸檬慕斯夾層的三角。
我把它放在旁邊精緻的骨瓷碟里,端起,走下台,遞到還僵在原地的季夫人面前。
「媽,」我把碟子塞到她手裡,聲音不大,卻奇異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嘗嘗?布朗尼底我烤的,加了榛子碎。」
季夫人怔怔地看著手裡突然多出來的蛋糕,又抬眼看看我。
我朝她咧開嘴,露出一個純粹的笑容:「甜的。壓壓驚。」
季夫人眼圈瞬間紅了,她低頭看著那塊並不算完美的蛋糕,又抬頭看看我,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她沒說話,只是用力地點點頭,拿起旁邊的小銀叉,叉起一大塊,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憤怒和失望都咽下去。
我又切下一塊水果最多的頂層,走到季董面前,遞過去:「爸,水果新鮮。」
季董看著蛋糕,又看看我,緊繃的下頜線緩緩鬆開,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他接過碟子,沒說話,但也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接著是驚蟄。我切了一塊混合三層口味的,遞給他:「大哥,你的。」
驚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過去,點了點頭。
立夏和霜降不用我招呼,已經自己拿著碟子湊到蛋糕邊上了,一邊切一邊嚷嚷:「我要那塊帶車厘子的!」「草莓是我的!」
我看著他們圍在蛋糕邊,有些笨拙地分食著。季夫人還在一邊吃一邊掉眼淚,季董沉默地吃著,驚蟄動作優雅但速度不慢,立夏和霜降在拌嘴……
台下原本尷尬僵硬的賓客們,看著這匪夷所思又莫名溫馨的一幕,緊繃的氣氛也漸漸鬆弛下來。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