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最後一塊蛋糕,上面點綴著一顆完整的、紅艷艷的草莓。
我把它放進嘴裡。
奶油香甜,蛋糕綿軟,草莓多汁。
真好吃。
宴會最終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繼續了下去。音樂重新響起,燈光柔和。雖然經歷了那樣的插曲,但季家人圍在一起分食蛋糕的畫面,似乎比任何華麗的表演都更能傳遞一種信息——風波已過。
賓客們識趣地不再提剛才的事,轉而稱讚蛋糕的美味,氣氛竟也慢慢熱絡起來。
我的十八歲成人禮,在白露的瘋狂鬧場中開始,在一場蛋糕的甜蜜風暴里,安然落幕。
白露被連夜送走了,去了國外一所寄宿制藝術學院。季家給足了生活費,但也僅此而已。季夫人親自處理的,態度堅決,沒有半分轉圜餘地。那個牛皮紙袋裡的東西,沒人再提起,被季董直接鎖進了保險柜深處。
塵埃落定。
季家大宅似乎徹底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連空氣都變得輕鬆自在。
季夫人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不再是那種端著架子的貴婦笑,而是更放鬆,更家常。她迷上了烘焙,雖然成果經常是焦炭色的餅乾或者塌陷的蛋糕,但每次出爐,她都會興致勃勃地拉著全家品嘗。季董會皺著眉,很給面子地嘗一口,然後委婉地建議:「下次……糖可以少放點?」 驚蟄則會直接指出「發酵不足」或者「溫度過高」的技術性問題。霜降照例嫌棄,但會一邊嫌棄一邊把整盤失敗品掃光。立夏負責拍照留念並發朋友圈「我媽的黑暗料理進化史」。
驚蟄送的那個商鋪,位置確實極好。臨街,落地大窗,鬧中取靜。
立夏比我還興奮,天天拉著設計師跑工地,規劃他的「美食帝國藍圖」。霜降則熱衷於充當「品控總監」,對各種設備指手畫腳。
「烤箱必須最高配置!商用級!」
「料理台要大!不鏽鋼的!耐用!」
「冰櫃?雙開門起步!不然不夠裝肉!」
我被他倆吵得頭疼,乾脆放手讓他們折騰,自己依舊窩在季家的廚房裡,研究新菜譜。開不開店,開什麼店,對我來說,好像沒那麼重要。有地方讓我安心做飯,有人愛吃我做的飯,就夠了。
三個月後。
「穀雨小館」低調開業。
沒有花籃,沒有剪彩,只在門口掛了個原木色的招牌,上面是我自己寫的四個歪歪扭扭的字——穀雨小館。
菜單簡單得可憐,就一張A4紙,手寫的。每天只提供三樣:一樣主食(可能是蔥油拌面,可能是滷肉飯,可能是鮮蝦雲吞),一樣湯(隨季節變化,冬瓜排骨,番茄牛尾,蓮藕筒骨),一樣小菜(糖漬小番茄,涼拌海帶絲,或者一碟泡菜)。
限量供應,賣完即止。
立夏痛心疾首:「妹啊!你這叫暴殄天物!你這手藝!這地段!起碼人均五百起!」
霜降一邊往嘴裡塞剛出鍋的炸小酥肉,一邊含糊地附和:「就是!太便宜了!至少得翻倍!」
驚蟄穿著筆挺的西裝,坐在靠窗的原木小桌旁,慢條斯理地吃著面前一碗清湯雲吞。他今天難得有空,被立夏硬拉來「鎮場子」。
「挺好。」他吃完最後一個雲吞,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言簡意賅地評價。不知道是說味道,還是說這店的風格。
我沒理他們的聒噪。
店很小,只放了四張桌子。我穿著圍裙,在開放式的料理台後面忙碌。鍋里燉著牛腩,咕嘟咕嘟冒著泡,濃郁的肉香瀰漫在小小的空間裡。旁邊的灶上煮著麵條,水汽氤氳。
季夫人和季董也來了,坐在驚蟄旁邊那桌。季夫人面前是一小碗酒釀圓子,季董則是一碗滷肉飯。兩人都吃得很認真。
「穀雨啊,」季夫人嘗了一口圓子,眼睛彎起來,「這酒釀味道正!比我做的好多了!」
季董沒說話,但扒飯的速度明顯不慢。
玻璃門被推開,風鈴叮咚輕響。
「老闆!還有滷肉飯嗎?」一個穿著附近寫字樓工裝的年輕男人探頭進來,熟門熟路地問。
「最後一碗,剛賣完。」我指了指季董面前。
「啊!又來晚了!」男人懊惱地拍了下大腿,「那……蔥油拌面還有嗎?」
「有。坐。」我示意他稍等。
男人坐下,跟季董他們打了個招呼,顯然也是常客。
又進來兩個女孩,點了雲吞和湯。
小小的店裡,很快坐滿了。食物的香氣,碗筷的輕響,食客們低聲的交談,混合著鍋灶間的煙火氣,構成了最平凡也最溫暖的樂章。
我撈起煮好的麵條,瀝干水,放進碗里。舀一勺炸得焦香的蔥油淋上去,刺啦一聲,香氣猛地炸開。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
「您的蔥油拌面。」我把面端給那個年輕男人。
他迫不及待地拌開,吸溜一大口,滿足地喟嘆:「就是這個味兒!老闆,絕了!」
我笑了笑,轉身去看我的牛腩。用筷子戳了戳,軟爛適中。可以了。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乾淨的玻璃,灑在原木色的桌椅上,暖洋洋的。
驚蟄不知何時站到了料理台邊,看著鍋里咕嘟冒泡、色澤誘人的牛腩。
「賣嗎?」他問。
「賣。」我點頭,「今天的主食是番茄牛腩面。」
他指了指旁邊小鍋里熬得濃稠噴香的番茄湯底:「湯底,火候剛好。現在下面,三分鐘起鍋,口感最佳。」
我挑眉看他。
他挽起一絲不苟的襯衫袖口,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動作熟練地拿起漏勺:「我來。」
立夏和霜降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
季夫人和季董也驚訝地看過來。
驚蟄卻旁若無人,專注地將麵條下入翻滾的番茄濃湯中,修長的手指握著長筷,輕輕攪動。動作精準,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三分鐘,不多不少。
他將麵條利落地撈起,分裝進兩個大碗。澆上滾燙濃郁的番茄牛腩湯,再鋪上燉得酥爛的大塊牛腩,最後撒上一小撮碧綠的香菜末。
兩碗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牛腩面,擺在了料理台上。
香氣霸道地席捲了整個小店。
「哇!」食客們發出驚嘆。
驚蟄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了另一碗。
他沒看任何人,只是拿起筷子,對我說:「嘗嘗。」
我看著他,又看看眼前這碗他親手煮的面。
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軟爛的牛腩,吹了吹,放進嘴裡。
肉香濃郁,入口即化。番茄的酸甜恰到好處地中和了油膩,湯底醇厚,帶著牛腩的膠質和番茄的果香。
麵條吸飽了湯汁,爽滑筋道。
好吃。
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吃。
我抬起頭,對上驚蟄平靜的目光。
他也在吃面,動作依舊優雅,但速度不慢。見我看他,他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我的碗:「趁熱。」
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挽起的袖口和握著筷子的手上,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
店裡很熱鬧。立夏在嚷嚷著也要一碗,霜降在跟季董搶最後一塊滷肉里的香菇,季夫人笑著看他們鬧,食客們滿足地吃著,聊著。
鍋里燉著下一鍋湯,咕嘟咕嘟,聲音安穩。
我低下頭,繼續吃我的面。
牛肉軟爛,麵條筋道,湯頭濃郁。
胃裡暖暖的,很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