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來點?」季夫人招呼她。
白露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媽,我不餓,而且……不太衛生。」她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季夫人遞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老闆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霜降正咬著一塊吸飽湯汁的蘿蔔,燙得直哈氣,聞言翻了個白眼:「愛吃不吃!矯情!」
立夏沒說話,安靜地吃著。
我咽下嘴裡Q彈的魚豆腐,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看向白露,非常真誠地建議:「那邊有開水泡麵,自帶碗的話,可能衛生點?」
白露的臉徹底黑了。
季夫人沒再說什麼,默默地接過自己的那份,小口吃了起來。
熱乎乎的湯水帶著鮮甜的味道滑進胃裡,瞬間驅散了寒意。在寂靜的冬夜高速公路上,這簡陋的關東煮,竟比剛才宴會上那些精緻的料理更讓人滿足。
季董在車上等得不耐煩,下來找人。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的妻子、兩個兒子,還有那個讓他頭疼又無可奈何的親生女兒,穿著光鮮亮麗的禮服和西裝,毫無形象地圍在服務區小攤前,捧著一碗關東煮,吃得鼻尖冒汗,熱氣騰騰。而他那精心培養了十八年的養女,則孤零零地站在冷風裡,一臉清高與委屈。
季董站在幾步外,看著這幅詭異的畫面,看了很久。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身,回到了車上。
回去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更加微妙。只有關東煮的餘味,在暖氣里若有似無地飄散。
那次服務區關東煮事件後,季家的風向,徹底變了。
季夫人開始頻繁地找我說話,話題不再是那些空洞的關心和試探,而是很具體的生活細節。
「穀雨,你上次做的那個蔥油拌面,張媽說香得很,怎麼做的?教教媽媽?」
「穀雨,你說老季總胃不好,喝什麼湯養來著?山藥排骨?你明天能不能教廚房燉點?」
「穀雨,你看我這盆蘭花,葉子怎麼黃了?是不是水澆多了?」
她甚至開始學著下廚房,雖然笨手笨腳,差點把鍋燒穿,但那份努力靠近的姿態,是上輩子從未有過的。
季董依舊嚴肅,但會在飯桌上,不動聲色地把離我遠的那盤紅燒肉換到我面前。偶爾出差回來,還會讓秘書帶些當地的特產小吃給我,包裝簡陋,但味道地道。他不再提讓我進公司或者學管理的事,只是有一次,在我成功復刻出他童年記憶里一家倒閉老店的招牌醬肉包時,他吃著包子,沉默了很久,最後低低說了一句:「……就是這個味兒。」
驚蟄依舊很忙,但回家吃飯的次數明顯增多。有時深夜回來,看到廚房亮著燈,會進來倒杯水,沉默地看我一會兒,或者嘗一口我實驗的新點心。他會很直接地評價:「太甜。」或者「火候過了。」 然後在我下次做的時候,會發現他站在旁邊,偶爾指點一句「溫度調低五度」,或者「糖減三分之一」。他的指點精準有效,像在操作精密的儀器。
立夏徹底成了我的頭號擁躉和宣傳大使。他熱衷於帶我去發掘各種隱藏美食,從深巷小館到夜市排檔,然後拍照發朋友圈(屏蔽了季董和白露),配文「跟著我妹有肉吃!」,收穫一堆狐朋狗友的羨慕嫉妒恨。他還攛掇我:「穀雨,你這手藝不開店可惜了!真的!我給你投資!」
霜降則成了我的固定「試毒員」。每次我研究新菜,他總是一臉嫌棄地過來「勉為其難」嘗嘗,然後一邊挑刺「咸了淡了老了生了」,一邊把盤子掃蕩乾淨。後來發展到直接點菜:「喂,明天我想吃水煮魚!要特辣!魚片要薄!」 或者「上次那個奶油蘑菇湯不錯,晚上再做點。」
白露徹底被邊緣化了。
她還在努力扮演她的名媛角色,彈琴,插花,參加慈善拍賣,笑容得體,舉止優雅。但季家父母的目光,已經很少再長久地停留在她身上。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喜愛和驕傲,消失了。他們對她依舊客氣,提供優渥的生活,但更像是一種責任和習慣。
她試圖用乖巧懂事來挽回,但效果甚微。尤其在飯桌上,當全家人(包括驚蟄)都開始習慣性地等我點評今天的菜色或者期待我新做的點心時,她精心準備的「媽媽辛苦了」「爸爸注意身體」之類的貼心話,就顯得格外蒼白和……多餘。
我能感受到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日益增長的嫉恨和一種深切的恐慌。她像一隻被奪走了巢穴的鳥,徒勞地撲扇著翅膀,卻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終於,在一個周末的午後,矛盾爆發了。
那天陽光很好,我心情也不錯,烤了一爐杏仁酥。酥皮金黃,杏仁片焦香,滿屋子都是甜香。
我端出來放在客廳茶几上。
季夫人正戴著老花鏡看雜誌,立刻放下,笑著拿了一塊:「嗯!真香!我們穀雨真能幹!」
季董坐在旁邊看報,也伸手拿了一塊,沒說話,但吃得很認真。
霜降聞著味兒就衝下來了,直接抓了兩塊塞嘴裡,含糊不清:「唔……這次糖剛好!」
立夏端著咖啡過來,也湊熱鬧:「給我留點!」
驚蟄從書房出來倒水,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了頓,也走過來,很自然地拿起一塊。
一家人圍在茶几旁,分享著簡單的點心,氣氛難得的溫馨融洽。
白露從樓上下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精心打扮過,似乎要出門赴約。看到這其樂融融的畫面,尤其是看到驚蟄也拿起了杏仁酥(驚蟄以前從不碰甜點),她的腳步僵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露露,來嘗嘗,穀雨烤的杏仁酥,可香了。」季夫人招呼她。
白露慢慢走過來,沒看杏仁酥,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最後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針。
「媽,」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尖銳,「您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季夫人愣了一下:「什麼日子?」
「今天,是我進入季家,成為您和爸爸女兒的日子!整整十八年零三個月!」白露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委屈和控訴,「以前每年,您都會親自下廚,給我做長壽麵,爸爸會送我禮物,哥哥們也會記得……」
客廳里溫馨的氣氛瞬間凍結。
季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住,有些尷尬和愧疚:「露露,這個……」
季董放下報紙,眉頭皺起。
驚蟄面無表情,放下了手裡剩下的半塊杏仁酥。
立夏和霜降也收斂了笑容。
「可是今年呢?」白露的眼淚涌了上來,指著茶几上那盤杏仁酥,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恨,「你們眼裡只有她!只有她的點心!你們還記得有這個家曾經有過一個叫白露的女兒嗎?我算什麼?我到底算什麼?!」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就因為她會做點吃的?就因為她什麼都不爭,只會吃?你們就被她這副樣子騙了?她根本就是裝的!她心機深沉!她故意用這種手段來離間我們!你們醒醒吧!」
「白露!」季董沉聲喝止,帶著怒意,「注意你的言辭!」
「我說錯了嗎?」白露豁出去了,眼淚洶湧而下,指著我的鼻子,「季穀雨!你裝什麼與世無爭?你處心積慮回來,不就是想搶走我的一切嗎?現在你滿意了?這個家已經被你攪得……」
「露露!」季夫人又急又氣,站起來想拉她。
就在這時。
「咕嚕嚕——」
一陣響亮的、悠長的、在死寂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的聲音,從我肚子裡傳了出來。
我摸了摸肚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劍拔弩張的白露,誠懇地說:「那個……打斷一下。我有點餓了。吵完了嗎?吵完了我能先去煮碗面嗎?很快,十分鐘就好。」
死寂。
比剛才更徹底的死寂。
白露的控訴和眼淚,我那聲不合時宜的腹鳴,形成了荒誕到極致的對比。

季夫人張著嘴,忘了要說什麼。
季董臉上的怒意凝固了,變成了另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驚蟄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立夏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抖動。
霜降直接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覺得不妥,趕緊捂住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白露整個人都石化了。她精心醞釀的情緒,蓄力已久的爆發,被我肚子裡這一聲「咕嚕」徹底擊得粉碎。她臉上那悲憤交加的表情還僵在那裡,配上洶湧的淚水,顯得無比滑稽。
她看著我,眼神從憤怒、怨恨,一點點變成了茫然,最後是徹底的崩潰和絕望。她大概終於意識到,她所有的武器——眼淚、控訴、指責,在我這個只知道「餓」的對手面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你……你……」她指著我,手指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嗯?」我看著她,眼神清澈,帶著詢問,「你還要繼續嗎?要不……邊吃邊說?我多煮一碗?」
「啊——!!!」 白露終於發出一聲崩潰的尖叫,捂著臉,轉身衝上了樓,重重摔上了房門。
客廳里再次陷入寂靜。
良久,季夫人頹然坐回沙發,長長地、疲憊地嘆了口氣,揉著太陽穴。
季董沉默地拿起報紙,卻半天沒翻一頁。
「咳,」立夏清了清嗓子,努力憋著笑,「那什麼……穀雨,面……還煮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