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我面無表情,問:「他是哪裡人氏?」
那個男子答:「西北人氏,曾參過軍,受傷病退回來的。」
我閉了閉眼,繼續問:「何時進的京?」
紀如鳶搶答道:「前些日子才來的,我在城西的街上險些被馬衝撞,是應公子救了我。」
我鬆了一口氣,讓他們先出去。
那時,我已經官拜五品,俸祿不少。
晚間,我失望地看向於清宴。
「聽說你最近在城西開了新的鋪子。」
在我的審視中,她先是忍不住手腳顫抖。
再後來,就自暴自棄一般,臉色一片死寂。
「你就當我是忌恨紀如鳶罷了。」
我正要再說什麼。
比如,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你不必糾結於從前。
可她不給我機會,嘲諷一笑:「青梅竹馬的情誼,如此可笑。」
我們的關係,再度回到冰點。
她幾次目睹紀如鳶來家中時,一開始砸壞臥房的所有東西、我送給她的珠寶首飾。
我告訴她,是我們對不起如鳶在先。
如今只是補償。
可她聽不進去。
一邊罵我們是狗男女,一邊提劍就要砍人。
關鍵時刻,是四歲的錚兒站了出來,擋在尖叫的紀如鳶面前。
「你真不像別人家的娘親。」他大聲說。
「我和妹妹寧願是如鳶姨姨的孩子,也不要是你的孩子!你是個商人,如鳶姨姨是個才女,人人都知道!」
我厲聲呵斥錚兒:「誰教的你這些?你娘是個極好的人!」
是啊。
話一出口。
我都愣了一下。
於清宴是個極好的人,我們怎麼都忘了呢?
一開始,是她發現了衣衫單薄,買不起炭火,住在四處漏風的破舊院落的我和母親。
後來,於老爺得知後,才大手一揮,給我們買了宅子,贈給我們足夠生活的銀兩。
她還常來找我玩耍,讓旁人都不敢真的欺負我。
我從前,太想報恩,太想出人頭地,以至於生怕跟她扯上一點關係,擔心會成為無法科舉的贅婿。
可我又從沒問過,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後來我有了未婚妻,我更再也沒有機會問她。
可是,來不及了。
我親眼看到,她眼中磅礴的憤怒肉眼可見地消失,最後變成平靜無波的冷漠。
「好,」她說,「如你們所願。」
我衝過去抱住她,任由劍尖劃破我的衣擺。
「是我教子無方,你別生氣……清宴。」
可她沒有聽我的解釋。
從此以後,便連珠兒也不如何親近了。
我們自此,僅有夫妻之名。
哪怕紀如鳶已經出嫁,不再回來陸家,她也沒再親近過我們父子三人。
送過去的首飾珠寶,她也照單全收。
卻用不了多久,就會出現在她的首飾鋪子中,折價出售。
直到我們一起回豫州。
我原本想請老師幫忙調和。
我以後會對她好的。
可還沒等得及,蠻子就打進豫州。
老師驚怒之下,一命嗚呼。
老師隱居的別院身處城中偏僻隱蔽處,原本是更安全的。
可紀如鳶的侍女一身是血,前來報信,說她家夫人在外出為老師求符回來的途中遇險。
我跑出去前,於清宴問:「你不能不去,是不是?」
我毅然道:「只去這一次,這次過後,一切就都兩清了。」
可我這一去,再也沒能活著回來。
9
丫鬟報完信,就下去休息了。
於清宴在院中站立許久,回神過來時,才看到廊柱下站著個孩子。
——是錚兒。
他默默流著淚,問:「爹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幾個月的流亡,他一開始還對於清宴口出惡言,說等爹爹回來,他才不要再跟她待在一起。

後來,恐懼和疲累讓他逐漸依賴起自己的母親。
可於清宴從始至終,給他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保護他的安全,給他衣食,照看他的起居。
可在他迷迷糊糊要靠進她懷裡時,她卻悄無聲息地推開了。
錚兒哭過鬧過,最後發現,於清宴不吃這一套。
即便我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她還是一副冷漠的樣子。
錚兒哭得渾身顫抖時,她也只是說:「別哭了,我要去忙了。」
接二連三的消息讓我心口泛疼。
急忙問:「你不管他了嗎?」
又忘了。
她是聽不見的。
我再沒有一刻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她不愛我們的孩子。
我渾身發涼。
10
我一開始不明白於清宴為什麼種下這麼多樹和草。
可沒過兩個月,那些樹就飛快長出來,密密麻麻,將別院緊緊圍在中間。
撒下的草種也生根發芽,繞著樹往上爬。
竟然是荊棘。
我隱約覺得她別有用意。
直到一個人的到來,更加堅定了我的判斷。
——是那個我無比討厭的政敵。
季欽時。
年紀輕輕,官拜大理寺少卿,恃才傲物。
曾經當街對我冷嘲熱諷:「跟你這種人同朝為官,乃我等之大不幸。」
他的擁躉在旁哈哈大笑。
我一向厭惡這等目中無人的世家子,當即拱手想要走人。
他卻不依不饒道:「大家說,依照我國律法,私通人妻是何種罪名?」
我勃然大怒,憤而反駁道:「我跟應夫人乃是兄妹之誼,季大人,你我政見不合就罷了,出於怨憤詆毀無辜女子,豈非君子所為?」
他身旁的人聞言面面相覷。
下一瞬,俱哄然大笑起來。
我氣得手指發抖,卻只能憤然轉身離去。
這等小人!
於清宴明明說過,這是將來我跟她的養老之地。
雖後來關係惡化,再未提及過。
可她怎麼能讓旁人來?
結果下一瞬,季欽時微微讓開身。
一個郎中走了進來。
我的悲憤當即卡住了。
他……是來給珠兒送郎中的?
我心情複雜,看著他跟於清宴並肩走進院落,來到呆愣的珠兒房中,開始給她診治。
我盯著於清宴冷淡的側臉,還有她十年如一日常穿的青色衣衫。
沒來得及有些什麼沉重的想法,季欽時就收起臉上的玩味之色,一臉肅然。
「蠻子已經兵臨城下了,清宴,你的判斷是對的。」
於清宴點頭:「你安心住下,此處沒有別的活人知道。」
我忍不住心口泛酸。
我死了就這麼輕鬆麼?
酸著酸著,卻驟然想起這幾日,我沒有想起的那個人。
紀如鳶。
若她還活著……那,她也是知道的。
巨大的心虛將我吞沒。
我忍不住湊過去,明知自己碰不到於清宴。
卻還是自欺欺人,做出環抱她的姿勢。
「不會有事的,如鳶不是那種人,清宴,你們會安全的。」
可我錯了。
11
蠻子闖到門口那天,珠兒開口說了自被驚嚇以來第一句話。
「鳶姨來了!」
於清宴僵住了,隨即不可置信道:「誰?」
沒等珠兒再度開口。
敞開的門外,是衣衫凌亂、一臉狼狽闖進來的紀如鳶。
還有她斷了一條胳膊的丈夫應雙,正舉著不停流血的斷臂痛苦哀嚎。
紀如鳶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刻薄神色,咄咄逼人:「怪道你不願意住城裡,原來早就知道蠻子要打進來,卻不提醒我,於清宴,你好狠的心!」
於清宴臉上恍惚幾秒。
沒有跟她逞口舌之爭,反而緊急召集人手,自己拿了把劍,匆匆跑去門口。
季欽時緊隨其後。
我著急萬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於清宴用著在豫州時學會的應敵方式,一劍一劍,劈退了那些試圖越過荊棘爬過來的人。
——紀如鳶,是從地道進來的。
我徹底陷入悔恨之中。
是我,是我讓妻兒置於這樣的境地。
當初紀如鳶與應雙成親後,曾吵過一次架。
紀如鳶一怒之下離家出走,我在京郊找到她時,大雨滂沱。
無奈之下,只好把她帶回此處避雨。
我從未想過,她不僅活著,還明知其害,卻還將蠻子引到這裡來。
此時此刻,我默默祈禱,她來時最好關好了地道。
好在她還真的沒有那麼蠢。
追來的蠻子其實並不多,在季欽時帶領那些一看就有功夫在身的僕從圍剿下,很快就被處理乾淨。
於清宴臉上露出些迷茫,低聲喃喃:
「我做錯了什麼?」
我心口疼得要命。
想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是我,是我錯了。
我不該為了隱秘的炫耀心思,赴宴接受老師的肯定,好讓你知道,我並不會一直是個無名小卒。
我也不該在成婚之後,冷落你、疏遠你,即使你對如鳶有偏見,我也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就不聽你的聲音。
可我如今,是個鬼魂。
只能眼睜睜看著季欽時小心翼翼,用沒染血的那隻手,將她護入懷中。
我嫉妒得發狂。
又很想問,他們是何時有了交集?
我什麼也做不了。
她看不見我,聽不見我,我死後,也是恨著我的。
偏偏紀如鳶還要雪上加霜。
在被吩咐押起來後,她癲狂大笑:「反正我早就該死了!多活了那麼些年,我心滿意足。」
我陷入巨大的迷茫之中,逐漸聽不懂,她們究竟在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