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蠻子打入關內那年,我拋下妻女去救白月光。
於清宴帶著兩個孩子,從豫州一路逃亡,跨越重重阻礙,才回到安寧的盛京。
彼時,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趾高氣昂的大小姐。
被曬得很黑,手足皸裂,像個村姑。
我死後不知為何,沒有投胎,而是變成靈魂,只能跟著她。
她的面色太過平靜,我下意識不敢再看。
轉而看向小女兒呆楞的面容,心裡浮出些內疚。
——若不是我將她丟下,她便不會被蠻子殺人的一幕嚇丟了魂。
可人命關天,若我不去救人,可能紀如鳶就死了。
我安慰自己:只是一時的癔症,等安頓下來,可以治好的。
跟紀如鳶的命相比,這算不上什麼。
她是我年少虧欠過的人。
於清宴和我,都對不起她。
我們得向她贖罪。
1
我沒想到的是,於清宴並沒回到原來的大宅。
她這樣嬌氣的人,反而在遠離京城的山中別院住了下來,雇了一大群家僕。
一晃半個月過去,她領著僕從在牆外種樹,撒下各種草種。
兩個孩子被丟在家中,除了一同吃飯,她一眼也沒多看。
我有些著急,大聲質問她:「你為何不給女兒請郎中?」
可任由我喊破了嗓子,她也聽不見,只是埋頭挖土。
鬼也是會累的。
我渾身脫力,坐在她旁邊,恨恨道:「有你這樣當娘的?如鳶對兩個孩子都比你強!」
想到如鳶,我心裡有些難受。
那時趕去救她,她被一群蠻子圍困在院子裡,已經嚇得不輕。
是我拼了命擋住追兵,為她開出一條血路,她才得以逃脫。
不知最後那些人有沒有追上她。
越想我越難過,忍不住抱怨道:「你離開城裡之前,也不知先去看看如鳶平安回來沒有。」
可這個女人聽不見。
她一向這樣,對如鳶冷漠得不行。
只是面無表情,又種下一棵樹。
半個月過去,她終於種完樹,卻又開始往外跑。
一車一車,往這兒運送著糧食。
我急了:「你是真打算在這兒住下了?珠兒的癔症怎麼辦?還有崢兒,他還要讀書科舉,在這兒怎麼上學!」
她以前雖然也行為乖張,可還沒這樣不著調過。
電光石火之間,我突然心想,她或許是為了報復我。
從前,她就不太親近兩個孩子。
這次我選擇去救如鳶,棄她於不顧。
或許她想故意養廢了孩子,來報復我也說不定。
我心下一片冰涼,喃喃道:「可我都死了,孩子們只有你了。」
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我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
2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在我急躁的期盼下,她終於忙完了,回到別院看孩子。
錚兒小心翼翼,坐在院子裡看著她,試探道:「娘親,妹妹睡著了,我可以出去玩一會兒嗎?」
她只是看了一眼錚兒,隨後冷漠地搖頭:「不可以,你得留下看著妹妹。」
小小的孩子,才七歲,委屈地癟了癟嘴,卻什麼也不敢說。
我心裡針扎一樣疼,明知她聽不見,還是忍不住說:「孩子又沒犯什麼錯,你何必這樣對他。」
她看完錚兒,又去看睡著的珠兒。
我站在於清宴身邊,眼神止不住變得柔和。
我們的女兒才五歲。
生下她時,我跟於清宴之間,其實已經沒那麼水火不容了。
她的到來,更是大大緩和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那段時日,我早上出門上朝,午後回來時,也會順手給於清宴帶些發簪珠釵。
她那時把珠兒看得眼珠子一樣重要。
即便外出巡視鋪子,也要緊緊將女兒帶在身邊。
可不知從何時起,她對珠兒逐漸冷漠。
直到變得跟對錚兒一樣。
我們夫妻的關係再次變得勢如水火。
她極盡惡毒地詛咒我,對兩個孩子不聞不問,整日在外忙自己的生意。
我一忍再忍。
直到最後,我們一家人跟紀如鳶夫妻一同去豫州,見恩師臨終前最後一面。
沒想到正遇上蠻子攻城。
我趕去救紀如鳶,將她和女兒留在老師的宅子裡。
自此以後,陰陽兩隔。
我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我。
「於清宴,你曾經最疼珠兒了,給她請個郎中吧。」
我哀求道。
可她只是站了一會兒,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出門。
我被一股力量扯住,嗖一下飛出去,只能跟在她身邊。
她剛到宅子門口,一直跟著她的丫鬟秋凌恰好匆匆而來。
她努力裝作悲傷的樣子,卻掩不住眼裡的幸災樂禍:「小姐,消息不大好。」
什麼消息?
我不自覺,湊上前去聽。
那丫鬟卻語出驚人:「姑爺死啦!」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竟是我的死訊。
我下意識看向於清宴,心裡尖銳地疼了一下。
八年夫妻,少年相伴,雖然我們沒什麼感情。
可我還是擔心她承受不住噩耗。
沒想到她只是怔了怔,隨即面色如常:「遺體呢?」
秋凌喜悅的聲音簡直明顯得過分:「在豫州,賣糖畫的老劉頭前兩日剛上來,說已經死去多時了,不知被誰草草掩埋起來,連塊石碑都沒有。」
這死丫頭。
我張嘴就要呵斥。
在世時怎麼不知道她這麼恨我呢?
我都死了。
就至於開心成這樣。
雖然知道路途遙遠,外頭又亂,於清宴是不會去接我回來的。
她一向是個精明的女人,不會做賠本買賣。
我還是控制不住,生出些期待。
可她清泠泠的聲音響起的那一刻。
「既然已經入土為安,以後便別再提起這個人了。」
霎時間,我如墜冰窖。
3
可是,於清宴曾經是喜愛過我的。
喜愛得人盡皆知。
我們也曾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她爹是皇商,常常在外行走,難得回家一趟。
她年幼時異常嬌氣,偏偏又喜歡偷溜出來跟我玩耍。
我待她也很體貼——她那時不知道,我對她好,都是因為我跟寡母住的房子,是她爹看我聰穎會讀書,買下來結善緣送給我們的。
對於恩人的女兒,我萬般遷就。
她不是嫌這兒有水窪,就是嫌那兒不夠乾淨,高高提著裙子,極難伺候。
我看不出來她喜愛我。
可巷子裡的孩童們都笑,說她這個大小姐,怎麼老當我的跟屁蟲,肯定是想要我當上門女婿。
我羞惱極了,呵斥過幾回。
於清宴卻只是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我心中生出抗拒——畢竟我是要讀書科舉的,傳出個贅婿的名聲,不好聽倒是其次,萬一坐實,我就沒法考學入仕了。
一年年過去,母親也生怕傳言成真。
於是後來,於清宴十次來找我,有八次被她推拒回去。
直到我十四歲那年,江南老家來了個人,這樣尷尬的境地,才得以解脫。
是我年幼時祖父定下的未婚妻,紀如鳶。
大我兩歲,出身書香門第,溫婉秀麗,怯生生看著我,遞出一紙訂婚書。
字跡拙劣,我幾乎立馬斷定,就是我那個堪堪識字的祖父親手寫的。
她輕聲說:「老家遭了水災,祖宅讓水沖了去,爹娘養不起那麼些孩子,便打發我上京投奔……投奔你們。」
一邊說,一邊鬆了口氣。
路途遙遠,她竟是自己過來的。
一時之間,我有些心疼,沒再多問,將她引了回去。
豈料於清宴得知後,竟上門大鬧。
「她說是你未婚妻你就信,萬一是騙子呢?你求證過嗎?」
我耐心道:「她拿了婚書來的,姑娘家千里迢迢趕過來,就為了欺騙我一個窮書生?」
她低下頭,嘟囔道:「你才不只是個窮書生。」
我對她的大小姐脾氣已經習慣,熟門熟路安撫道:「你先回去,別讓伯父又擔心你鎮日不著家,你不是還在練算盤?」
她跺了跺腳,野蠻道:「那你記得寫信去問,不許不放在心上。」
我忙不迭應下,目送她消失在視野中。
再一轉頭,卻只見院中桃樹下,一位清麗佳人,眼角含淚,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紀如鳶失了神一般,顫巍巍就要往外走,呢喃道:「我就知道,連爹娘都不要我了……旁人又怎可能認下我。」
我萬分懊惱。
深知方才的話都叫她聽了去。
恰逢我娘從裡屋出來,看見我焦急攔人、紀如鳶倔強垂淚的模樣,兩手一拍大腿:「你欺負如鳶做什麼!又是那個於清宴上門來了?我就知道,這姑娘是個禍害!」
我張口就要反駁,不想讓母親這樣詆毀於清宴。
可紀如鳶卻在此時迷茫道:「於清宴……是誰?是方才的姑娘麼?」
幾乎是同時,不知為何,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心虛之感。
趁著母親已經過來勸她。
當天夜裡,我就點燈寫信,寄往江南確認她的身份。
等待消息的半個月里,於清宴幾乎日日都來,抱著她的玉石算盤,晃著腿坐在院裡的石凳上。
如鳶卻是安頓了下來,幫著娘下廚、繡花、漿洗衣物。
於清宴如同以前一般,幾次要去阻止,說請人照顧我們。
母親卻板著臉:「有兒媳幫老婆子,老婆子不覺得累。此處髒污,大小姐還是少來為好。」
這話有些傷害到了她。
可她仍是不走,固執道:「她還不是您的兒媳,要問清楚了才算。」
母親拿她沒有辦法,只好隨她去了。
紀如鳶更是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變成個隱形人。
我看在眼裡,卻因為莫名的躊躇,一句話也沒能出口。
隨著回信的日子越來越近,家中諸人都煩躁起來。
於清宴更是日日不著家,中午瞌睡都要僕從過來送飯。
直到驛差來的那一天。
我第一次,看見於清宴的臉色那樣蒼白。
我打開信,白紙黑字,從江南來。
說紀如鳶,是我板上釘釘的未婚妻。
她掩面而泣,哀聲道:「終於沒人會說我是騙子了。」
我呆愣在原地。
我應當開心的。
紀如鳶,應當就是我想要的妻子。
可於清宴的難過滿得溢了出來。
我以為她會大吵大鬧,會蠻不講理。
她抬手動了動時,我下意識側身,擋在了紀如鳶面前。
還來不及後悔,她的眼睫就顫了顫。
卻只是用力抿唇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陸寧安。」
我沒有挽留,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紀如鳶哭出了聲,撲進我娘懷中。
「我會等的,伯母,我會等的。」
語焉不詳。
母親只能罵我。
可我恍恍惚惚,竟不知她說了些什麼。
4
那日起,我好幾個月沒有於清宴的消息。
這才發現,儘管只是一牆之隔,可若非她來找我,我便沒有見她的機會。
我心想,見不到也好。
本來就該如此。
我們都已經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紀。
況且於家富可敵國,而我只是個受人接濟的無名小卒。
本來就不應該有什麼關係才對。
母親說,等我高中,就為我和如鳶舉辦婚儀。
這話徹底點醒了我。
——如鳶才是我的未婚妻子。
我要對她好。
正如父親對母親那樣好,一心一意,體貼入微。
時間流逝,我逐漸刻意淡忘過往,全心全意跟紀如鳶相處。
抄書掙來的銀兩,一部分給了母親,一部分變成紀如鳶頭頂的珠釵。
相處的日子久了,我驚喜地發現,她不僅熟讀詩書,更是與我志趣相投,無話不談。
而再次見到於清宴,已是半年之後。
於家父親從豫州請來一位曾是閣老的德高望重的老師,為靜遠巷的學子們授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