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是早就發現了,我不是什麼陸寧安的未婚妻,兩封信都是偽造的。可那有什麼用?於清宴,他和他早死的母親一樣討厭你,對你避而不及,換了任何一個人,他們也會焦急認下的!所以最後,他連聽都不會聽你說完真相,只會認定你是因為忌恨我,才會胡編亂造。」
於清宴面色平靜。
我卻已經反應過來,胸口墜痛,恨不得將她掐死。
「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對她避而不及。」
可另一道聲音在質問我:
真的沒有嗎?陸寧安。
有的。
你自傲、自負,對著明艷美麗的於清宴,一邊心動,一邊不斷提醒自己:她是恩人的女兒。
他們一家,身負皇恩,不會嫁給你一個前途未卜的無名小卒。
而你,為了支應門庭,孝順母親,也不可能入贅。
這一切都是錯的。
你忍不住對她好,又忍不住將她推遠。
她離及笄愈近,你便愈恐懼,恐懼決斷的那一天到來。
紀如鳶出現時,你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疏遠她的理由。
——多麼正當,多麼正派。
又多麼虛偽。
季欽時說得沒錯。
你陸寧安,就是這樣一個無恥小人。
12
紀如鳶還在發瘋。
「是,我一直與應雙暗中往來。他本是江湖浪子,我們私奔之後,他帶我回到老家,認出陸寧安曾是他偷竊過的一個書生。可我沒有退路了,我只是個待價而沽的庶女,我爹的後院,有幾十個我這樣的庶女,等著被送到七老八十的朝臣後院,是應雙救了我,他帶著我,一路躲避我爹的追殺,還受了好多的傷。」
「他說,陸寧安是個自以為是的蠢貨。他果真是個蠢貨。」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於清宴,我真的從沒想過跟他成親,我只是為了避禍和溫飽。」
「所以最後,我把他還給你了啊。」
她猛然抬起臉,哀求道:「你可以要我的命,可看在我把陸寧安還給你的份上,能不能救救應雙?」
「求求你了!」
於清宴靜靜站著。
許久之後,在一片死寂中,她望向虛空,眼神空洞虛無。
「那你可知,你差使應雙給我下藥那一晚,我已經有了相看的良人?」
我渾身僵硬,木然看著她。
卻只見她一臉認真,沒有半分撒謊的跡象。
「我原本,應該有個心裡只有我的夫君,相敬相愛,志趣相投,攜手一生。」
「這一切,都被你們毀了。」
她輕聲說:「所以,你覺得,陸寧安為何會死?」
我逐漸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恨不得我就此徹底消失。
可還是聽見她說出那句話。
「那個侍女,是我當初為了查清你的底細,安排在你身邊的。即便逃回來,也要看我的臉色,才知一切該不該說。」
「是他自己選了死路。」
「紀如鳶,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曾想忘掉一切,跟陸寧安好好過的,是你們不放過我,生怕他徹底被我籠絡,你們就再也沒了延續富貴日子的機會。」
「陸寧安放棄我們母子三人,選了你,那他就是該死。我的餘生,不會守著這樣一個人過的。」
紀如鳶忽然又崩潰大哭。
「憑什麼!你什麼都有了啊,我只是想求一條生路,只求一條生路而已。」
「陸寧安大半家財都給你做了嫁妝,你早就有生路的。」
她充耳不聞,又突然想到什麼,在我已經麻木的注視中,伸手指向站在於清宴身後的季欽時。
「他不只是在豫州救了你的恩人,對不對?」
沒有人應聲。
她又哭又笑:「怪不得,怪不得他一得到消息就連夜趕到豫州救你。」
「陸寧安知道,他在官場給他使絆子的政敵,曾是你談婚論嫁的未婚夫麼?」
於清宴蹲下身,露出今日第一個笑容。
「我自小是被當作繼承人培養的,紀如鳶。陸寧安跟你糾纏三年,我就要像個被拋棄的怨婦,顧影自憐,為你們守喪一般守上三年麼?」
「這世間的好兒郎,多的是。」
至此,我終於癱坐在地。
眼見著僕從提起五花大綁的紀如鳶和應雙,扔到牆外。
我聽見於清宴跟季欽時說:「走吧,我還有旁的別院,離這兒很遠,更加隱蔽。」
我喃喃自語:「清宴……清宴。」
原來,老天早就給了我懲罰。
決裂之後,念念不忘的是我,肆無忌憚的是我,自詡高尚的也是我。
於清宴早就走了出來。
她只是被世俗和舊情困在這場婚事裡。
而我,永遠被困在她轉身離開陸家的那一天。
我那一天所有的如釋重負,都變為此刻刺向我的刀。
季欽時等了她那樣久。
以後,他們會走在一起吧?
我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靈魂逐漸飄到半空。
在走馬觀花一樣的光影中。
我看見蠻子被趕出京城、趕出大越。
新皇登基。
於清宴終身未婚,將兩個孩兒撫養成人。
錚兒和珠兒仍舊不得她的寵愛。
對她來說,這兩個孩子,一個是她被強迫留下的。
另一個,也早已背叛了她。
即便如此,兩個孩子仍舊對她萬分孺慕。
在以女子之身,在新朝再次成為皇商的母親盛名之下。
他們一生榮華富貴,卻難得見一次母親。
她沒有再成婚,可她有了愛的人。
——季欽時前些年去豫州救她時,受了嚴重的傷,已經辭官回家,住在她的別院修養。
是他不願意成婚,不願意以殘破之軀,耽誤了她。
最後,他們是幸福地離開的。
與此同時,一道白光吞沒了我。
13
再醒來時,我正手舉酒杯,要向餞別宴上的老師祝酒。
卻只聽上首的於老爺道:
「今日清宴的師長同門俱在,我正好宣布一個喜訊。」
「我兒清宴,已經訂婚日久,這月十五便是吉日,在座諸位,可都要來喝杯喜酒啊。」
手中的酒猝然落在桌案上。
可發出的響聲,卻被人群歡呼聲徹底蓋住。
我便知道,那個早已對我失望的於清宴,也回來了。
永生永世,我再也沒有靠近她的資格。
「滾吧,紀如鳶,你若現在就滾,我留下你的性命。」
為官多年,我的語氣足夠肅然。
紀如鳶還要再演。
我輕啟雙唇,吐出應雙的名字。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跑出宴席。
我就是被這樣的蠢物,牽著鼻子走了半生。
我看向人群之中,於清宴恬靜溫柔的臉。
這一生,便換我來贖我的罪吧。
我不會去科舉了。
我要參軍入伍,為她守住邊境,擊退蠻人。
自此之後,風沙露宿,戎馬半生。
戰死之前,我聽說她有了孩子。
真好。
至少,再也沒跟我這樣的人,扯上什麼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