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床上。
昭武帝靠坐在那裡。
只穿著明黃色的寢衣。
臉色蒼白如紙。
額頭青筋暴起。
布滿了冷汗。
一隻手死死按著太陽穴。
指節用力到發白。
嘴唇緊抿。
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聽到腳步聲。
他猛地睜開眼。
那雙總是深邃冰冷的眼睛。
此刻布滿了血絲。
像困獸。
銳利。
痛苦。
又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茫然。
他的目光。
直直地。
釘在我身上。
那眼神。
複雜得讓我心驚。
有痛楚。
有審視。
有掙扎。
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
希冀?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來。」
我心跳如鼓。
一步步挪到龍床邊。
離他幾步遠停下。
「陛下…」
「吵。」他眉頭緊鎖,太陽穴突突地跳,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眼神掃過跪著的太醫和高公公。
高公公立刻會意。
「都出去!快出去!」
太醫們如蒙大赦。
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高公公也躬身退下。
輕輕帶上了門。
偌大的寢殿。
只剩下我和他。
燭火跳動。
光影在他痛苦的臉上明滅。
空氣凝固。
只剩下他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我僵在原地。
手足無措。
「朕的頭…」他閉了閉眼,似乎想緩解那劇烈的疼痛,「像要炸開…」
我看著他痛苦的樣子。
心裡那點因為賢妃和太后帶來的小彆扭。
瞬間煙消雲散。
只剩下緊張和…一絲說不清的心軟。
「陛下…太醫怎麼說?」
「一群廢物!」他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只會說憂思過度!肝陽上亢!開的藥…半點用沒有!」
他喘著粗氣。
額角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
「你…」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銳利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探尋,「你上次…給朕喝的…那個湯…」
湯?
百合蓮子羹?
「還…還有嗎?」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迫切?
我愣了一下。
連忙點頭:「有!臣妾宮裡…應該還有一些備著的百合干…蓮子也有!臣妾這就回去熬!」
我轉身就想走。
「站住!」
他低喝一聲。
我僵住。
「就在這裡熬。」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隨即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低了些,「朕…等不了那麼久。」
在這裡熬?
紫宸殿的小廚房?
我有點懵。
但還是應下:「是…臣妾遵旨。」
在高公公的指引下。
我來到了紫宸殿後的小廚房。
地方不大。
但一應俱全。
春桃也跟來了。
主僕二人。
就在這天下最尊貴的地方的廚房裡。
手忙腳亂地翻找百合、蓮子、冰糖。
清洗。
下鍋。
小火慢燉。
空氣里再次瀰漫開熟悉的清甜味道。
我守著爐火。
看著跳躍的火苗。
心情複雜。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此刻像個被頭痛折磨的孩子。
執拗地。
等著這碗或許沒什麼大用的羹湯。
這畫面。
透著一種詭異的荒誕。
湯熬好了。
我小心翼翼盛了一碗。
端進寢殿。
他依舊靠坐在龍床上。
閉著眼。
臉色似乎更差了。
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陛下…湯好了。」我輕聲說。
他睜開眼。
目光落在那碗冒著熱氣的湯上。
「給朕。」
我把碗遞過去。
他接過去。
看也沒看。
舀起一勺。
吹了吹。
就送進嘴裡。
動作有些急切。
甚至有點…笨拙。
和他平日冷酷威嚴的形象。
格格不入。
他一口一口。
沉默地喝著。
寢殿里只剩下輕微的勺碗碰撞聲。
和他依舊有些沉重的呼吸。
一碗湯很快見了底。
他把空碗遞給我。
靠在龍床上。
閉著眼。
似乎在感受。
時間一點點過去。
他緊鎖的眉頭。
似乎…真的慢慢舒展了一些?
按著太陽穴的手。
也緩緩放了下來。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
但那份幾乎要衝破軀殼的痛楚和戾氣。
好像真的…被這碗溫熱的甜湯。
安撫了下去。
寢殿里的空氣。
仿佛都跟著緩和了。
他長長地。
吁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
眼底的血絲似乎褪去了一些。
雖然依舊深不見底。
但那份駭人的痛苦和脆弱。
淡了許多。
他看著我。
目光複雜難辨。
沉默了許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要下什麼命令。
或者乾脆讓我滾蛋。
他卻只是低低地。
說了一句。
「夜深了。」
「你…」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去偏殿歇著吧。」
我一愣。
留宿紫宸殿?
這…
「陛下,臣妾…」
「這是旨意。」他打斷我,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硬,但似乎少了點鋒芒。
「是…臣妾遵旨。」我只能應下。
高公公立刻進來。
引我去偏殿。
偏殿布置得很舒適。
熏著安神的香。
躺在柔軟的床上。
我卻毫無睡意。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他痛苦的樣子。
一會兒是他喝湯時那近乎笨拙的急切。
一會兒又是他那句聽不出情緒的「夜深了」。
翻來覆去。
不知過了多久。
才迷迷糊糊睡去。
自那晚之後。
我和昭武帝之間。
那點微妙的平衡。
似乎被打破了。
他並沒有再宣召我去紫宸殿。
也沒有再提那碗湯。
但長樂宮送去紫宸殿的湯水。
他照單全收。
偶爾。
彈幕會飄過:
【皇上昨晚好像睡得還行?】
【今天早朝臉色好多了!】
【高公公今天走路都帶風!】
我心裡那點小小的成就感。
又冒了出來。
當鹹魚。
偶爾被需要一下。
感覺…好像也不壞?
深冬。
第一場大雪落下。
宮裡銀裝素裹。
長樂宮的小花園覆滿了雪。
阿福興奮地在雪地里打滾。
留下一串串梅花印。
我和春桃堆了個小小的雪人。
插上胡蘿蔔鼻子。
用石子做眼睛。
玩得不亦樂乎。
彈幕突然跳出來:
【緊急插播!皇上在御書房發了好大的火!把鎮紙都砸了!好像是北邊軍餉的事!氣得不輕!】
【完了完了!剛養好點!這肝火又得上頭!】
【貴妃!快!救火!啊不是,救駕!】
又來了?
我拍拍手上的雪。
嘆了口氣。
「春桃。」
「娘娘?」
「去小廚房。老規矩。」
「是!」
百合蓮子羹很快熬好。
裝進食盒。
正要讓守門侍衛送去。
高公公卻親自來了。
頂著風雪。
「貴妃娘娘金安。」他臉上堆著笑。
「高公公?這麼冷的天,有事?」
「娘娘,」高公公搓著手,笑容可掬,「陛下讓老奴來…取娘娘燉的湯。另外…陛下說,風雪太大,娘娘若得空…可否…移步紫宸殿?陛下…想與娘娘說說話。」
說說話?
我愣住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看著高公公期待的眼神。
再看看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
我猶豫了一下。
「好…好吧。」
穿上厚厚的斗篷。
抱著暖手爐。
跟著高公公。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紫宸殿。
殿內燒著地龍。
溫暖如春。
昭武帝坐在窗邊的暖榻上。
面前攤著奏摺。
但似乎沒在看。
他望著窗外紛飛的雪。
側臉線條在溫暖的燈光下。
顯得不那麼冷硬。
甚至…有一絲落寞。
聽到腳步聲。
他轉過頭。
看到我抱著食盒進來。
目光在我被風吹得微紅的臉上停頓了一下。
「坐。」他指了指暖榻對面的位置。
「謝陛下。」
我坐下。
把食盒遞給高公公。
高公公會意地盛出湯。
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
然後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我們兩人。
他拿起勺子。
慢條斯理地喝著湯。
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
顯得柔和了幾分。
一時間。
誰都沒說話。
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
和他偶爾勺碗輕碰的聲響。
一碗湯喝完。
他放下碗。
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讓我離開。
而是依舊看著窗外。
「這雪,」他忽然開口,「和朕當年…流落北境時見過的雪,很像。」
我微微一怔。
這是他第一次。
主動提起那段不堪的過去。
「北境的雪…很大?」我小心翼翼地問。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悠遠,「很大,很冷。風像刀子。沒有地方躲。只能縮在破廟裡。餓極了,就啃雪。」
他的語氣很平淡。
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卻聽得心裡發緊。
「那時候…」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最怕的不是餓,不是冷。是怕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
他轉過頭。
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給的那兩個饅頭…是朕…那一年裡,吃過最乾淨、最暖和的東西。」
我的心。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酸酸澀澀的。
「都…都過去了,陛下。」我輕聲說。
「是啊。過去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飄忽,「可有些東西…過不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
「像根刺。扎在這裡。夜深人靜,或者…像今天這樣,被那些蠢貨氣到的時候,它就跳出來,提醒朕…」
他停住了。
沒再說下去。
眼神里閃過一絲陰鷙。
隨即又化開。
變成一種深沉的疲憊。
他看著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要說什麼。
他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湯…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