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陛下。」我低下頭。
又是一陣沉默。
雪還在下。
殿內溫暖而安靜。
時間仿佛都慢了下來。
「以後…」他忽然說,「雪天路滑。湯,不必送了。」
我抬起頭。
「朕…得空時,自己來喝。」
我徹底愣住了。
自己…來喝?
來我的長樂宮?
昭武帝看著我錯愕的表情。
臉上似乎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快得像是錯覺。
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
負手而立。
望著外面蒼茫的雪色。
「雷靜喧。」
「臣妾在。」
「你說…」他背對著我,聲音低沉,「當年冷宮牆下,若沒有那兩個饅頭…朕,會死嗎?」
我心頭一震。
這個問題…
太沉重了。
「陛下洪福齊天…定能逢凶化吉。」我乾巴巴地說著套話。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帶著自嘲。
「洪福齊天?」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我,「朕能活到現在,靠的,從來不是什麼洪福齊天。」
他一步步走回暖榻邊。
坐下。
拿起一本奏摺。
「天色不早。風雪也小了。你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
我起身。
行禮。
退了出去。
走出紫宸殿。
風雪果然小了很多。
我踩著積雪。
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心裡卻不像來時那麼平靜。
他最後那個問題。
還有那句「自己來喝」。
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漾開一圈圈漣漪。
自那場雪後。
昭武帝。
真的開始「自己來喝」了。
起初。
是一個月那麼一兩次。
總是在傍晚。
或者風雪天。
他穿著一身常服。
身邊只跟著高公公。
像尋常訪友。
叩響長樂宮的門。
每次來。
也不多話。
有時是坐在我常待的那個石榴樹下的石凳上(夏天)或者暖閣的窗邊(冬天)。
沉默地。
喝完一碗我讓春桃提前燉好的百合蓮子羹。
或者別的什麼清甜湯水。
喝完。
坐一會兒。
看看院子裡撒歡的阿福。
或者我種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花草。
然後。
起身離開。
說一句:「走了。」
有時。
他也會帶點東西來。
有時是內務府新進上來的、特別甜的蜜瓜。
有時是幾本外面搜羅來的、新奇的遊記話本(雖然他自己不看,丟給我)。
甚至有一次。
帶了一小壇據說是江南新貢的梅子酒。
「埋著。別讓人偷喝了。」
他說這話時。
掃了一眼我身邊饞得直咽口水的春桃。
嚇得小丫頭一哆嗦。
後來。
他來的次數漸漸多了些。
間隔的時間也短了。
依然話不多。
但那份沉默。
不再像最初那樣冰冷壓抑。
反而透著一種奇異的。
安寧。
長樂宮裡的人。
從最初的戰戰兢兢。
到後來的習以為常。
春桃甚至能在他來的時候。
鎮定自若地多擺上一副碗勺。
然後帶著人悄悄退遠。
留下我和他。
隔著一碗甜湯。
或者一盤蜜瓜。
各自安靜。
他看他的奏摺(有時會帶來)。
我看我的話本子。
或者發獃。
阿福膽子也大了。
敢在他腳邊打呼嚕。
敢蹭他的袍角。
他偶爾會嫌棄地瞥它一眼。
卻也沒把它踢開。
這種相處模式。
很奇怪。
不像帝王和妃子。
不像恩客與擺設。
甚至不像朋友。
更像是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陪伴。
他需要一處能讓他暫時卸下盔甲、喘口氣的安靜角落。
而我。
恰好能提供這樣一個角落。
不聒噪。
不索取。
安安靜靜。
有碗熱湯。
有隻傻貓。
有方小院。
足矣。
彈幕對此喜聞樂見:
【啊啊啊!養成系!】
【歲月靜好!朕的鹹魚貴妃!】
【這才是正確的打開方式啊!】
【貴妃:被迫營業。】
【皇上:充電樁找到了。】
日子就這麼平靜地流淌。
像長樂宮門前那條小溪。
不起波瀾。
卻自有生機。
直到又一個春天來臨。
石榴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阿福又胖了一圈。
春桃張羅著要給我裁新衣。
我在院子裡曬太陽。
昏昏欲睡。
彈幕突然飄過一行字:
【叮!劇透系統能量耗盡!即將永久關閉!感謝陪伴!貴妃再見!】
我一愣。
還沒反應過來。
眼前那些花花綠綠、陪伴了我許久的字。
閃爍了幾下。
像接觸不良的燈。
然後。
徹底消失了。
視野里。
只剩下春日溫暖的陽光。
搖曳的綠葉。
還有打著呼嚕的阿福。
乾淨。
清爽。
再也沒有任何「天機」跳出來打擾。
我呆呆地坐了一會兒。
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又好像…卸下了一副無形的擔子。
那個改變了我命運軌跡。
讓我這條鹹魚支棱過、恐慌過、也最終找到了新活法的「劇透」。
徹底離開了。
也好。
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骨頭咔吧作響。
鹹魚嘛。
終究還是要靠自己的。
陽光正好。
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窩在躺椅里。
閉上眼。
準備繼續我的午覺。
宮門外。
似乎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
我嘴角無意識地。
向上彎了彎。
沒睜眼。
懶洋洋地喊了一聲。
「春桃——」
「羹在灶上溫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