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撅著屁股在御花園最偏僻的角落刨坑。
想把我珍藏的那罈子梅子酒埋深點。
淑妃那個狗鼻子,上次差點被她聞出來。
「哎喲!」
腳下一滑。
整個人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兒。
手裡的酒罈子飛出去。
沒碎。
穩穩噹噹落在一雙明黃色的靴子前。
要命。
我脖子僵硬地往上抬。
龍袍。
再往上。
皇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身後跟著的柳妃,正用帕子捂著嘴,眼睛裡的幸災樂禍都快溢出來了。
完了完了。
御前失儀,還私藏酒水。
夠我喝一壺的。
我腦子一片空白,正琢磨著是立刻磕頭請罪還是裝暈比較划算。
眼前突然飄過幾行半透明的字。
【前方高能!柳妃要搞事了!】
【啊啊啊皇上小心!酒里有毒!】
【柳妃這個毒婦,想在皇上面前誣陷貴妃下毒!】
【貴妃快跑!這鍋背不得!】
啥玩意兒?
我使勁眨了眨眼。
字還在。
花花綠綠,飄在皇上和柳妃頭頂那片空氣里。
像…像戲台子底下飄的彈幕?
酒里有毒?柳妃誣陷我?
我還沒琢磨明白。
柳妃已經裊裊婷婷地彎腰,撿起了我那寶貝酒罈子。
聲音甜得能齁死人。
「皇上您瞧,雷貴妃姐姐真是好雅興呢,這酒香撲鼻的,想必是極品佳釀。」她眼波流轉,落在我身上,「姐姐,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不如…獻給皇上嘗嘗?」
皇上沒說話。
眼神落在那酒罈上。
看不出喜怒。
我盯著柳妃頭頂。
又一行字飛快飄過:
【柳妃指甲里藏了『紅顏醉』,倒酒時就會彈進去!沾唇即倒!太醫都查不出!狗皇帝差點嗝屁!貴妃被當場拿下冤死!】
紅顏醉?沾唇即倒?
我渾身汗毛都炸起來了。
眼看柳妃那雙保養得宜、塗著鮮紅蔻丹的手,就要去揭酒罈的泥封。
「別動!」我嗷一嗓子。
聲音劈叉了。
把皇上和柳妃都嚇了一跳。
柳妃手一抖,差點把罈子摔了。
皇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皇…皇上!」我手腳並用爬起來,也顧不上拍屁股上的泥了,一個箭步衝過去。
不是沖向皇上。
是沖向柳妃。
在她驚愕的目光中。
我一把奪過她手裡的酒罈子。
抱得死緊。
「這…這酒不能喝!」我喘著粗氣,心快跳出嗓子眼。
「哦?」皇上終於開口了,聲音聽不出情緒,「為何?」
柳妃立刻接話,眼圈說紅就紅:「姐姐這是何意?莫非…莫非是嫌棄妹妹身份低微,不配碰姐姐的東西?還是說…」她欲言又止,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酒罈,「這酒…有什麼不妥?」
好一招以退為進!
我看著她頭頂瘋狂滾動的彈幕:
【來了來了!經典綠茶語錄!】
【貴妃快懟她!別慫!】
【證據!指甲!摳她指甲蓋兒!】
證據…指甲蓋兒?
我目光猛地釘在柳妃那鮮艷的指甲上。
拼了!
在柳妃還沒反應過來之前。
我抱著酒罈子,整個人像顆炮彈一樣朝她撞過去。
「啊!」柳妃尖叫。
我們倆一起摔在地上。
滾做一團。
場面極其混亂。
我死死抓住柳妃那隻戴著華麗護甲的手。
用盡吃奶的力氣。
把她的大拇指連同護甲,狠狠往地上的碎石塊上一摁!
「咔嚓!」
精緻的玳瑁護甲。
裂了。
一小撮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粉末。
從護甲和指甲的縫隙里。
灑在了灰撲撲的石頭上。
「你瘋了!雷靜喧!」柳妃又驚又怒,尖叫聲刺破耳膜。
我鬆開她。
抱著我的酒罈子,連滾帶爬地躲開好幾步。
指著地上那點紅色粉末。
對著臉色已經沉下來的皇上。
豁出去了。
「皇上!柳妃要害您!毒就在她指甲里!這酒…這酒要是開了封,她倒酒時下毒,然後…然後賴在我頭上!」我吼得聲嘶力竭,破罐子破摔,「您要是不信!讓太醫來驗!驗這粉末!驗她指甲縫!驗這酒罈子口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空氣死寂。
柳妃的臉。
瞬間白得像剛刷的牆。
她看著地上那點顯眼的紅粉。
嘴唇哆嗦著。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上的眼神。
冷得像冰。
在我、柳妃、地上那攤粉末之間掃了幾個來回。
「來人。」他聲音不高。
兩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侍衛幽靈一樣出現。
「拿下柳妃。」
「封存此物。」
「傳院判。」
柳妃被捂住嘴拖走了。
臨走前看我的眼神。
像淬了毒的刀子。
皇上沒再看我。
也沒看那壇惹禍的酒。
轉身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
抱著冰冷的酒罈子。
坐在御花園的泥地里。
後背全是冷汗。
風一吹。
透心涼。
眼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字還在飄:
【臥槽!貴妃牛逼!徒手拆甲!】
【666!這波反殺漂亮!】
【柳妃涼涼預定!】
【只有我心疼那壇好酒嗎?貴妃小姐姐快看看酒還能喝不?】
我低頭看看懷裡的酒罈。
泥封完好無損。
酒還在。
可我一點喝的慾望都沒了。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自從那天在御花園撞了邪。
眼前時不時飄字的毛病。
就落下了。
甩不掉。
關不了。
像個黏在眼皮上的狗皮膏藥。
我試過各種辦法。
拿冷水潑臉。
用被子蒙頭。
甚至偷偷去太醫院摸了點安神藥吃。
都沒用。
那些花花綠綠的字。
該飄的時候。
準時出現。
內容更是五花八門。
【溫馨提示:太后下午要去御花園喂魚,貴妃快避開!老太太今天心情不好,剛罰了淑妃抄經!】
【御膳房給貴妃送的午膳里,海帶湯千萬別喝!負責採買的太監吃了回扣,買的是泡過藥水的劣等貨,吃了會拉肚子!】
【皇上今晚翻了賢妃牌子,貴妃可以安心睡到日上三竿!】
【重要通知!內務府新來的管事是柳妃餘黨!貴妃這個月份例里的銀霜炭肯定會被剋扣!提前找太后哭!】
一開始。
我嚇得要死。
以為是自己摔壞了腦子。
或者被什麼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
整天疑神疑鬼。
可這些「字」說的事。
一件件。
全都應驗了!
太后那天確實在御花園發了好大脾氣。
淑妃抄經抄得手腕都腫了。
我沒喝那碗海帶湯。
結果當晚,喝了湯的小宮女跑了七八趟茅房。
賢妃侍寢那晚。
我睡得格外香甜。
至於銀霜炭…
我試著去太后宮裡坐了坐。
「不經意」提了句今年冬天真冷。
老太太大手一揮。
直接把她份例里最好的紅蘿炭撥給了我兩大筐。
那個新上任的內務府管事。
沒過兩天。
就被查出來手腳不幹凈。
擼了。
我抱著暖烘烘的紅蘿炭。
坐在燒得旺旺的炭盆邊。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鬼東西」…
好像…還不錯?
至少它能讓我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
繼續安安穩穩地當我的鹹魚。
只要我不去招惹那些麻煩事。
麻煩事好像…也繞著我走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軌。
吃飯。
睡覺。
躲清靜。
偶爾看看眼前飄過的「字」。
當個樂子。
或者當個預警。
挺好。
我甚至給自己開發了新樂趣。
比如。
【御花園東角那株老梅樹下,埋著前朝某位失寵妃子的私房錢!銅錢都銹了,但有兩個小金錠還能用!貴妃快去挖!買零嘴!】
我去了。
真挖出來倆拇指大的金錠子。
換了銀子。
托出宮採辦的小太監。
買了一大包糖炒栗子、蜜餞果脯、還有香噴噴的醬牛肉。
關起宮門。
和我的大宮女春桃。
吃得滿嘴流油。
又比如。
【太后身邊最得臉的孫嬤嬤,其實最怕貓!貴妃那隻總想溜出去玩的肥橘,下次再跑,就往壽康宮方向趕!孫嬤嬤尖叫場面絕對下飯!】
我試了。
把我家那隻快胖成球的橘貓「阿福」。
故意放了出去。
然後「驚慌失措」地帶著人往壽康宮方向「找」。
果然。
在壽康宮牆根下。
看到孫嬤嬤花容失色,被躥上牆頭的阿福嚇得差點蹦起來。
我憋著笑。
一本正經地道歉。
把阿福「捉拿歸案」。
轉頭回宮。
和春桃笑了足足半個時辰。
肚子都笑痛了。
靠著這些「天機」。
我雷靜喧。
成了這深宮裡。
最神奇的鹹魚。
位份不低。
聖寵…幾乎沒有。
但太后偶爾會召我說說話(因為我總能「恰好」避開她心情不好的時候)。
份例從來足額甚至超標(內務府不敢剋扣一個總能提前知道他們小動作的人)。
麻煩事自動遠離(我能精準預判各種坑)。
小日子過得。
滋潤無比。
連帶著我宮裡伺候的人。
都跟著心寬體胖。
春桃的臉蛋都圓了一圈。
她對我的崇拜。
更是達到了頂峰。
「娘娘!您真是神機妙算!奴婢看啊,欽天監那幫老頭子加起來都比不上您一根手指頭!」
我啃著新得的貢梨。
汁水香甜。
擺擺手。
「低調,低調。」
心裡美滋滋。
這鹹魚貴妃的日子。
有彈幕加持。
簡直不要太爽。
只要…
忽略掉偶爾飄過的。
關於那位「皇上」的字眼。
【嘖嘖,狗皇帝又在御書房熬夜批摺子了,肝火旺啊,明天肯定又得找人撒氣。】
【賢妃今天送去的參湯被原封不動退回來了,臉都綠了。】
【皇上心裡苦啊,但皇上不說。先帝留下的爛攤子,北邊旱災,南邊水患,國庫窮得叮噹響…】
這些。
我一般選擇快速划過。
不看不聽。
不操心。
天塌下來。
有高個子頂著。
我這條鹹魚。
只想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曬曬太陽。
吃吃零嘴。
逗逗阿福。
人生圓滿。
直到那一天。
眼前的彈幕。
毫無預兆地。
炸了。
那天天氣挺好。
我在自己小院裡的葡萄架下。
歪在躺椅上。
一邊嗑瓜子。
一邊指揮春桃給我捶腿。
阿福在我腳邊。
睡得四仰八叉。
呼嚕震天響。
日子愜意得冒泡。
突然。
眼前跟瘋了一樣。
無數條彈幕瘋狂滾動刷屏。
速度快得我眼花繚亂。
【臥槽臥槽臥槽!驚天大瓜!】
【前方核能!非戰鬥人員速速撤離!】
【我裂開了!編劇都不敢這麼寫!】
【啊啊啊啊啊!皇上他…他居然是假的?!】
【救命!先帝遺詔!狸貓換太子?!】
【信息量太大我CPU干燒了!】
【真正的皇子流落民間?現在殺回來了?!】
【臥槽!所以現在龍椅上坐著的這位…是冒牌貨?!】
【怪不得!怪不得他對柳家那麼狠!柳妃她爹是先帝心腹啊!這是滅口?!】
【細思極恐!那…那太后知道嗎?】
【樓上的!太后肯定知道啊!遺詔!遺詔在太后手裡!】
【完了完了!要變天了!貴妃快跑啊!你可是柳妃死對頭!新皇登基第一個清算你!】
瓜子仁卡在喉嚨里。
嗆得我撕心裂肺地咳。
春桃嚇得趕緊給我拍背。
「娘娘!娘娘您怎麼了?慢點!」
我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死死抓住春桃的手。
眼睛卻驚恐地盯著那些還在瘋狂刷新的字。
假的?
皇上是假的?
先帝遺詔?
真皇子流落民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