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起饅頭就狼吞虎咽。
噎得直翻白眼。
我嚇得趕緊把裝鹹菜的小碟子也推過去。
他看也沒看。
抓起鹹菜就往嘴裡塞。
吃完。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然後爬起來。
一瘸一拐地。
消失在了宮牆的陰影里。
我後來再也沒見過他。
也早把這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那個髒兮兮、餓得半死的小乞丐…
是如今這個…
率領大軍殺回皇宮、渾身浴血、氣勢逼人的…
真皇子?!
我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隔著薄薄的紗帳。
死死盯著外面那個模糊的高大身影。
那隻伸向床帳的手。
停在了半空。
似乎也因為我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而頓住了。
時間。
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身後那些士兵。
面面相覷。
大氣不敢喘。
寢殿里只剩下燭火搖曳。
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沉默著。
那隻手。
緩緩放了下來。
負在了身後。
隔著帳子。
我能感覺到他那道銳利的目光。
依舊釘在我身上。
帶著探究。
還有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都出去。」
他終於開口。
聲音低沉沙啞。
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在殿外守著。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是!」
那些士兵如蒙大赦。
迅速而安靜地退了出去。
還帶上了寢殿那扇搖搖欲墜的門。
「哐當」一聲輕響。
屋子裡。
只剩下我們。
隔著薄薄的一層紗帳。
燭火跳動。
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投在牆壁上。
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依舊縮在床角。
抱著抖成一團的春桃和阿福。
腦子亂成了漿糊。
他知道了?
他認出我了?
他會怎麼做?
殺人滅口?
還是…
「出來。」
他再次開口。
命令簡短。
帶著久居上位的冷硬。

我渾身一僵。
心臟縮緊。
春桃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驚恐地搖頭。
我深吸一口氣。
事到如今。
躲是躲不掉了。
是福不是禍。
是禍躲不過。
我輕輕拍了拍春桃的手背。
示意她鬆開。
然後。
用盡全身力氣。
壓下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恐懼。
一點點。
挪到床邊。
顫抖著手。
掀開了那層隔絕視線的紗帳。
燭光一下子湧進來。
有些刺眼。
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才看清站在床前的人。
黑色的甲冑上布滿刀劍劃痕和暗沉的血跡。
臉上確實有血污和塵土。
但依舊能看出深刻的輪廓。
鼻樑高挺。
下頜線條冷硬。
尤其那雙眼睛。
比記憶里更深邃。
褪去了幼時的兇狠。
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此刻。
正毫無溫度地。
俯視著我。
像在審視一件物品。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手腳冰涼。
幾乎是滾下床的。
腿軟得站不住。
撲通一聲。
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額頭觸地。
「參…參見…陛…陛下…」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連自稱都混亂了。
他站著沒動。
也沒叫我起來。
沉默。
像巨石一樣壓下來。
壓得我幾乎窒息。
只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和他身上傳來的。
淡淡的血腥氣。
「抬起頭來。」
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渾身一顫。
艱難地。
一點點抬起頭。
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
「你剛才的話,」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什麼意思?」
我喉嚨發乾。
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說?
還是不說?
說了。
他會不會認為我在挾恩圖報?
或者乾脆殺我滅口?
不說…
看他這架勢。
恐怕也糊弄不過去。
我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劇痛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賭一把!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
豁出去了。
抬起頭。
直視著他。
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抖。
「民…民女的意思是…當年…冷宮牆外…那兩個饅頭…還有一小碟鹹菜…您…您還…還要嗎?」
說完。
我就後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說的什麼蠢話!
果然。
我看到他深潭般的眼底。
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
快得抓不住。
隨即。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身的氣息。
好像更冷了。
完了。
我絕望地閉上眼。
等著雷霆之怒。
或者冰冷的刀鋒落下。
然而。
預想中的死亡並沒有降臨。
只聽到一聲極輕的。
幾乎以為是錯覺的。
哼。
像是從鼻子裡發出來的。
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起來。」
依舊是冰冷的兩個字。
我愣住。
茫然地睜開眼。
他…不殺我?
「朕說,起來。」他語氣加重了一點,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是…是!」
我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
腿還是軟的。
趔趄了一下。
差點又摔倒。
一隻手。
突然伸到我面前。
骨節分明。
帶著薄繭。
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我愕然地看著那隻手。
又看看他。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眼神依舊冷。
但那隻手。
穩穩地停在那裡。
意思很明顯。
我遲疑了一下。
巨大的恐懼和一絲荒謬的求生欲交織。
顫抖著。
把自己的手。
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
很涼。
掌心粗糙。
卻異常有力。
輕輕一帶。
我就被拉了起來。
站不穩。
晃了一下。
他另一隻手虛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很快鬆開。
仿佛只是怕我摔倒。
隨即。
他便鬆開了手。
負手而立。
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攙扶從未發生。
「叫什麼名字。」他問。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雷…雷靜喧。」我低著頭,不敢看他。
「雷靜喧…」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聽不出情緒,「先帝封的貴妃?」
「是…」
「怕死?」
我猛地抬頭。
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目光。
誠實地點點頭。
「怕。」聲音帶著哭腔。
他看著我。
片刻。
「怕死,就管好自己的嘴。」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今天你看到的事,聽到的話,包括你剛才說的那些…都爛在肚子裡。」
「是!是!民女…不!臣妾一定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說!」我如蒙大赦,拚命點頭。
他不再看我。
轉身。
走向門口。
甲冑發出沉悶的聲響。
「看好這裡。沒有朕的旨意,她不許踏出宮門一步。也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這話是對著門外守著的士兵說的。
「遵旨!」
腳步聲遠去。
寢殿的門再次被關上。
留下我和驚魂未定的春桃。
還有一臉懵懂的阿福。
我腿一軟。
靠著床柱滑坐到地上。
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剛才那一幕。
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劫後餘生。
卻依舊心驚肉跳。
春桃撲過來。
帶著哭腔:「娘娘!娘娘您沒事吧?嚇死奴婢了!」
我搖搖頭。
說不出話。
只是抱著她。
感受著彼此劇烈的心跳。
還活著。
暫時。
接下來的日子。
我這小小的宮苑。
成了皇宮裡最特殊的存在。
外面天翻地覆。
血流成河。
清洗、鎮壓、肅清…新皇的鐵腕手段讓整個京城都籠罩在腥風血雨之中。
而我這裡。
像被遺忘的孤島。
宮門緊閉。
重兵把守。
一日三餐。
準時由沉默的士兵送來。
放在門口。
不交流。
不窺探。
除了不能出去。
我過得…甚至比以前還清凈。
連彈幕都消停了不少。
大概因為。
最大的「瓜」已經落地。
新皇登基。
改元「昭武」。
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假皇帝(對外宣稱「暴病駕崩」)及其黨羽。
柳家徹底覆滅。
牽連甚廣。
朝堂上經歷了一場大換血。
戍邊有功的鎮北將軍成了新貴。
太后依舊在壽康宮。
深居簡出。
聽說新皇去拜見過幾次。
氣氛…很微妙。
這些消息。
都是斷斷續續從彈幕里飄過的。
【鎮北將軍封了靖國公!實權大佬!】
【嘖嘖,清算名單好長…菜市口的血就沒幹過。】
【太后把遺詔交給新皇了!母子倆在壽康宮談了一下午!】
【新皇手段太狠了!不過…亂世用重典,也正常。】
【貴妃宮裡還封著呢?新皇這是…啥意思?金屋藏嬌?】
【拉倒吧!估計是還沒想好怎麼處置這位知道太多的前朝貴妃。】
看到最後一條。
我剛剛放鬆一點的心。
又提了起來。
是啊。
怎麼處置我?
新皇登基。
前朝的妃嬪。
要麼殉葬(假皇帝已經「駕崩」了)。
要麼送去皇家寺廟青燈古佛。
要麼…極少數運氣好的,被新皇看中,收入後宮。
可我…
身份太尷尬了。
頂著個前朝貴妃的名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