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立政殿像一座鬼蜮，一個人都沒有。
他看了我一眼，繼續磨刀。
我將酸軟的身子癱在龍椅上，定定看著他，「虞美人被你殺了？」
「他跑了，這宮裡有密道。」
他說，不想看我。
我盯他手裡的屠龍刀。
「上一回，你吃了謝瑤環的藥，把朕辦了。這一回，我中了虞美人的藥，把你辦了。我們算扯平了！」
「嘭！」
蕭朔踢翻了旁邊的茶几。
雙目噴著滔天怒火，直視於我！
想必我是一個女人，還跟他滾了兩回的事，已經把他三觀震得稀碎。
其實有那麼一剎那，我還真有點同情他。
看他手裡的屠龍刀，磨得油光錚亮的，少說也磨了幾個時辰了吧。
嘖嘖，其實我的龍脖子沒那麼堅強，不需要這麼快的刀也能砍得斷。
「就這麼想殺朕嗎？」
他沒答，只是將屠龍刀磨得更響。
「朕懷孕了。
「孩子是你的……」
他那張帥得人神共憤的臉，在我面前扭曲了……
人生嘛，總要被雷劈過幾次，才稱得上圓滿。
17
蕭朔不僅沒殺我，還將我好吃好喝侍候著。
大概我肚子裡這個是蕭家現存唯一的子嗣，他若動手，蕭家老祖泉下有知，可能會抽死他個不肖子孫。
但我與他畢竟是死敵，他還不得不這樣好生供養我，心中憋屈，想想就讓我身心愉悅。
有了他打掩護，我倒是可以名正言順不理朝政不見大臣。
養胎這幾個月竟然是我活這二十年過得最清閒無礙的日子。
蕭朔也早替我想好了，虞美人的事他沒有公布出去，而是以冒犯龍顏之名將她禁足在幽蘭殿。
以後孩子出生就從幽蘭殿抱出來，再以她血崩命鄖為由，將她抹除。
我沒料到蕭朔會想得這麼遠，為了他的子嗣，他也算費盡心思了。
他倒是再沒在我面前磨刀，相反對我越來越溫柔。
孕吐那幾個月，他白天在立政殿批閱奏摺，晚上又會偷偷溜進宮摟著我睡，有些時候他會摸摸我肩頭和腰上的傷，問我還疼嗎？
我則會問他，孩子出生你會殺了我嗎？
他有些惱怒地看著我：我說不會，你會信嗎？
我當然不信。
我們對立這麼多年，一向和睦共處，天王老子只怕都不會信。
謝瑤環知道我懷孕是在三個月後。
我也不知道跳太夜池那日蕭朔對她做了什麼，她突然把自己頭髮給剃光了，把自己在佛堂關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她出來，就找到我，說她想通了，她要告訴蕭朔那日的人是我。
她說她得不到蕭朔，都是我害的，她要我被蕭朔碎屍萬段……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蕭朔親自端了一碗湯和一罐酸梅過來，當著謝瑤環的面說：
「把湯喝了，噁心就吃酸梅。」
謝瑤環的眼珠子差點掉進我的湯碗里。
她顫抖著手指指著我跟蕭朔，「你、你們……你們這對狗男女！」
大概是她那日的眼神太過刺目，蕭朔下令將她禁足留仙居，非召不得出。
麟兒降世非常突然。
前一天，蕭朔把御花園清了場，讓湘竹陪著我在外多走動走動，沒成想，謝瑤環從留仙居逃出來了，一把將我推下太夜池。
早說了這太夜池克我，沒想到被放乾了還克我！
我摔下去，儘管邊沿不到六尺深，我卻被摔破了羊水。
鮮血像地下浸出的泉水一般湧出來，蕭朔嚇得魂飛魄散，一邊抱著我狂奔，一邊安撫我說沒事他在，我會好好的，孩子也會好好的。
其實有那麼一剎那我在想，反正孩子生下來他也會弄死我，不如我帶著他的崽一起死，不能便宜了他這個便宜爹。
但是，這孩子是我懷胎九月孕育的生命，我再暴戾也割捨不下。
我拼了命生下他，最後我卻血崩了。
就像蕭朔預言虞美人的結局那樣。
「都怪你這個烏鴉嘴！現在我血崩了，你滿意了！」
我用最後的力氣罵著他，仿佛只要罵著他，我就能一直保持清醒。
不把他拉進鬼門關，我獨自去死，我不甘心！
結果，奇蹟般地，我竟然真的撐了過來。
18
我再睜開眼時，蕭朔滿臉鬍子拉碴，憔悴得像換了個人。
他將孩子抱到我身邊，一句話沒說，離開了皇宮。
有差不多半個月他再沒出現在立正殿。
我養了三個月才養回元氣，他進宮來說，他填了太液池，那個地方再也不會傷到我。
他還說，謝瑤環瘋了，他將她關進了冷宮去。
差點害死我跟孩子的罪魁禍首他竟然沒殺，大概還是念著舊情吧。
謝瑤環進冷宮沒幾日就弔死在橫樑上，他衝進立正殿，我很明確告訴他，是我派人乾的！
我這人，眼裡揉不得沙子，報仇不喜歡隔夜。
他沒說什麼，只是連夜血洗了謝家。
對此我非常震驚。
雖然我很久不上朝，但前朝的事我卻清楚得很。
謝瑤環失寵移居留仙居吃齋念佛，謝家人就坐不住了，聯合了幾個世家大族，想逼我退位，讓蕭朔登基，這樣就拔除了我這個阻礙，謝瑤環和蕭朔就能名正言順舊情復燃。
而現在，蕭朔把謝家滅了……
而且從那天起，他每天都來立正殿過夜。
也不做什麼，就是單純地摟著我和兒子睡覺。仿佛，我們就是一家三口，早上他代我去早朝時，還會親親兒子和我的額頭。
說實話，我雞皮疙瘩都要出來了，但我一次沒有逃避。
我突然不明白蕭朔下的是哪盤棋。
不過，這並不妨礙我籌謀滅了他的計劃。
兒子周歲那日，我讓他帶我們母子去踏青。
四明山的無相崖，早已埋伏好刺客，只等我們出現，這些刺客就會群起圍攻他。
只要他死，我就能重新坐上皇位。
有了孩子，我這個皇帝也算解除了後顧之憂。
再以為虞美人死憂傷過度，不再入後宮又何妨？
等孩子長大，我將皇位傳給他，我的使命也就結束了，也不用頂著女兒身這顆隨時會讓我魂飛魄散的炸彈遊走各種權利之間。
我想得美好，現實卻又狠狠抽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些刺客早已不是我安排的刺客，而是前朝餘孽。
他們不僅殺蕭朔，更要殺我跟孩子。
蕭朔為了救我們，身中數刀。
直到此刻，看見一刀一刀砍在他身上，我才發現，他死，我並不快樂，甚至看到他流血，我的心還會痛，像被鐵鉗子緊緊鉗住那般！
最後，我和兒子獲救了，他被打下懸崖，萬劫不復。
他的屍體在懸崖下找到時，已經破敗不堪。
臉被熊瞎子啃了，完全無法辨清楚模樣。
手腳都不見了，連肚子都被撕開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屍體，連做三年噩夢。
我想忘記這個人的，可越是想忘記，越是無法忘記，尤其是看著孩子漸漸長大，竟然越來越有他少時玉樹臨風模樣。
但時間總會沖淡一切，第五年時，我對他的印象開始模糊。
沒有他的「逼迫」，這皇位坐著好像也沒多大意思。
只是孩子太小，我沒法撒手。
兒子六歲那年，我帶著他和文武百官去皇陵祭祖，這次，我被刺殺了。
我看著「自己」被萬箭穿心而死，隔了個山頭，我都知道我的兒子小臉嚇得多蒼白。
我回頭就給了「死而復生」的蕭朔一巴掌。
「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冷著臉，一把扛起我，「不幹什麼，就是想你！我忍了六年，忍不下去了！」
他將我扛回了山間小院。
他把我弄疼了，我氣得一口咬在他肩頭，沒咬疼他，反而硌了我的牙。
「蕭朔，你他娘的是不是畜牲！」
他突然紅了眼眶，「我他娘的就是畜牲！不然不會非你不可！連殺父之仇都不顧！」
我沒見過他這般模樣，突然想起他沒了那六年，心裡莫名升起些怪異滋味。
他卻突然蒙了我的眼。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不然，我會以為你對我也有情……」
我：……
最後的最後，他在我耳邊呢喃，「元昭，你太狡猾了……」
聲音低沉暗啞，儘是無可奈何，似還透露著些許認命。
19
三天後，他給我裹上女人衣裳，梳上婦人髮髻。
看我半晌，說了兩個字：「好看。」
我還不及反應，他反倒先紅了耳根子。
他帶我去逛廟會。
這是我第一次逛廟會，更是我第一次穿著女裝走在大街上……
第一次，我竟然覺得好新奇，新奇的同時還有點手足無措。
他牽著我的手，小心避開擁擠過來的人群，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
這，似乎也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蘆。
我在皇宮最頂級的權力漩渦里掙扎了二十多年，明明坐擁天下，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直到此刻，我才能肯定地說一句，至少這串糖葫蘆是我的，誰都搶不走。
「喜歡？那以後我每天給你買！」
蕭朔低著頭，含笑看著我，那雙眼眸竟是我從未見過的乾淨清透。
「元昭，留下來，我們一起生活好嗎？」
你都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萬箭穿心了，現在你讓我怎麼詐屍回去？
明明很氣憤，但不知為何，此刻我竟有一種輕鬆感，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輕鬆！
就是可惜了我那一宮無緣享用的美人。
「蕭朔，我若真留下來，說不定哪天真會殺了你！」
蕭朔卻突然看向天空，沒有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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