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困苦,沒機會學琴棋書畫,掌握的全是求生的本事。
我便琢磨菜色,給謝容嶼做好吃的,又或者做一些女工,縫漂亮的荷包給他。
無論我做什麼,他都很高興。
他說我的笑聲就是最悅耳的歌聲。
很快入了八月。
我開始雀躍期待八月初四那日,謝容嶼怎麼給我過生辰。
這日謝容嶼去醫館,特意沒讓我跟去。
我便在院裡補衣裳。
昨夜太過忘乎所以,褻衣被他撕破了。
補好衣裳,我還在肚兜處繡了一朵牡丹,美滋滋地想,我繡得這麼好看,等謝容嶼回來讓他摸摸。
不多時,他回來了。
「你回來——」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匆忙把手裡的褻衣藏到身後。
謝容嶼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子,身段娉婷,容貌雅致,氣質無雙。
她一開口,我便知道是誰了。
「阿嶼,這是你納的妾嗎?」
她的聲音,與我一模一樣。
她就是林鏡如。
8.
可她不是嫁人了嗎,怎麼會來謝府?
我心頭無端升起一股不安,忐忑的目光落到謝容嶼身上。
謝容嶼朝我伸出手。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過去扶住他。
謝容嶼的眼睛比之前更好了些,能隱約看到我手上有東西,挽住我的手後,便順手將褻衣拿了過來,然後摸上面的繡花。
他側頭對著我:「牡丹?」
「嗯。」
我忙把褻衣奪回去,當著外人的面,多不好。
我們的私下交流惹惱了林鏡如,她蹙起細長的柳葉眉。
她聲音雖與我一樣,可語氣卻柔和許多,自有一股柔美的韻味:「阿嶼,我來找你,你也不與我說話麼?」
我下意識想退開,可腕上一緊,卻是謝容嶼緊緊抓住了我。
他語氣淡然:「陳夫人,你若登門拜訪家母,去前院就是,我們夫妻與你,並沒有什麼話要說。」
林鏡如眼眶霎時紅了:「阿嶼,你就這樣看待我麼?你還在記恨我另嫁他人的事嗎?」
謝容嶼搖頭:「我眼睛壞了,你要嫁別人無可厚非,我不怨你,但我們的情分,也到此為止了。」
林鏡如幾步衝上來,不由分說推開我,自己抓住了謝容嶼的手。
她哽咽道:「我是被迫嫁人的,我心中只有你,如今我與陳家和離了,阿嶼,你還願意要我嗎?」
一向溫和的謝容嶼竟然露出了怒容。
他掙開林鏡如的手,怒斥:「請你自重!」
林鏡如怔住了,眼淚洶湧而出。
她不敢對謝容嶼發火,便將矛頭對準了我:「仗著聲音與我相似,就誆騙阿嶼,你這種賤民,還要騙阿嶼多久?!」
在她面前,氣息天然矮了一截。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繼續發難:「你這種粗鄙的女子,根本配不上他!」
我格外贊同。
謝容嶼是天上的皎月,我是地上的污泥,我早就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可這話鑽到耳朵里,還是扎得我心肝生疼。
「小檀。」
謝容嶼的聲音將我喚回,他朝我走來,縱然視線不清,可步履堅定。
他一把將我擁入懷裡,「看」向林鏡如。
「小檀是我拜過天地、高堂的夫人,她率直可愛,堅強勇敢,是我心中最美最高潔的女子,林姑娘,你出言不遜,請你離開!」
我從未聽過謝容嶼用這樣嚴厲的語氣說話。
大概林鏡如也是。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最後「嗚」一聲哭出來,轉身跑了。
謝容嶼仍舊緊緊摟著我,語氣緩和下來。
「小檀,別怕。」
我轉頭看向他,他俊逸的側顏,真讓人心動啊。
9.
次日一早,謝容嶼神神秘秘的,說要去買我的生辰禮物,不許我跟著。
我便弄來幾尺柔軟的料子,在家裡幫他縫裡衣。
他說我的針腳手藝好,穿著舒服。
正好給他做幾套新的。
剛縫了沒幾針,我腹中突然翻江倒海,忙衝到一旁去吐了。
巧靈見狀,去叫了大夫。
等大夫給我診完脈,卻喜笑顏開:「恭喜夫人,夫人這是有喜了!」
有……有喜了?
我茫然地摸摸肚子,這裡面竟然有孩子了?
我卻毫無察覺,甚至現在,都沒有感覺有任何異樣呢。
旋即,喜悅才慢慢湧上來。
我竟然要當娘了!
謝容嶼要當爹了!
站起來在屋裡溜達兩圈,我迫不及待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謝容嶼。
巧靈送走大夫,片刻回來,臉色又變得複雜起來。
「小檀……老夫人找你。」
仿若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我瞬間冷靜下來。
老夫人找我,斷沒有什麼好事。
更何況上次與巧靈打過架後,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現在關係並不太糟。

她的臉色不佳,似乎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麼了。
我想了想,問她:「老夫人該不會要處置死我吧?」
巧靈嗔了我一眼:「那倒不至於。」
我鬆了口氣:「那就行。」
……
正堂內,謝老夫人正等著我。
見我過來,她直接甩了一張紙。
撿起來一瞧,竟是我的身契。
老夫人言簡意賅:「這幾個月你做的很好,容嶼的眼睛就要好了,後面不需要你了。他靈心慧性,身邊不能有你這種卑微出身的人,否則壞了他的名聲,你的身契還給你,再給你十兩銀子,你走吧。」
老夫人身邊的嬤嬤端來一個盤子,上面放著胖胖的銀元寶。
我捧著元寶和身契發獃。
早知道自己會有這一日,只是沒想到,謝容嶼還沒厭棄我,老夫人卻先動手了。
老夫人又道:「能留在容嶼身邊這麼久,已經是你的福分,小檀,認清現實,容嶼哪怕娶了被休的林小姐,也比娶你要體面得多。
「如今你還算是謝家的奴才,你若是要賴著不走,就別怪我動用一些手段了。」
老夫人向來鐵血手腕,我也識趣,若要賴著不走,怕是連命都沒了。
摸著小腹,我抬起頭:「夫人,奴婢什麼時候離開?」
「現在。」
我成了自由身,還有十兩銀子,加上我先前攢的,就足足有近十四兩了。
這可是好大一筆銀子!
我恭了恭身:「謝謝老夫人。」
回南苑收拾東西,巧靈咬著唇望著我。
直到我背起包裹準備走時,她才開口:「你……真的要走了?」
我點頭:「是啊。」
「那少爺怎麼辦?」
我心想,好可惜,不能把當爹的好消息告訴謝容嶼了。
也不能再見他最後一面了。
以他的盛名,眼睛好了之後,會有無數媒人來說親。
應該用不了多久,他就忘了我了。
我苦澀地勾起了唇:「少爺會好好的。」
10.
謝容嶼前幾日找了匠人打簪子。
小檀喜歡牡丹花,她自己也沒有什麼首飾,他便想在她生辰這日給她打一套牡丹樣式的首飾。
首飾已經打好,明日就是她的生辰了,今日他特意去取。
到了銀匠鋪子,拿到那套首飾,謝容嶼用手摸索。
牡丹花瓣樣式的簪子,花枝樣式的鐲子,還有花朵樣的耳環。
只是他沒摸到過小檀戴耳環,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耳洞。
不過這鐲子和簪子,她戴著一定很好看。
謝容嶼已經能想像出她坐在院裡哼著歌的樣子,纖細的手腕套著鐲子,頭上的牡丹花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擺……
唯一可惜的是,他還看不清她的容貌,腦海中的畫面唯獨臉部模糊不清。
不過他眼睛馬上就要好了。
就能看到小檀的模樣了。
她說話輕快,總是帶著笑意,她的眼睛一定很亮很亮。
謝容嶼親自拿著裝首飾的盒子,乘馬車回了謝府。
但南苑靜悄悄的,小檀不在。
謝容嶼問巧靈,她也支支吾吾,直到他慍怒,她才意有所指:「少夫人被老夫人叫去說話了……」
想到自己那個強勢的娘,謝容嶼沒來由地心慌了起來。
他轉身朝正院趕,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到了正院,也沒有小檀的身影。
謝老夫人在會客,與對方相談甚歡。
謝容嶼感覺不到小檀的氣息,就準備去別處再找找。
但謝老夫人卻突然叫住了他:「容嶼,來。」
謝容嶼蹙眉,還是配合地過去,朝客人拱手。
謝老夫人笑道:「容嶼現下眼睛還是看不清,但很快就要好了,到時候就麻煩你多留心了。」
對方笑著回應:「謝公子玉樹臨風、才高八斗,不知道得多少姑娘青睞呢,等公子眼睛好了,肯定要挑花眼。」
謝容嶼的臉色越發陰沉。
他已經聽懂話里的意思了,謝母要給自己選妻。
可他已經有小檀了啊。
他徑直開口:「母親,小檀呢?」
謝老夫人臉色微僵,但還是笑著起身,先送了媒人離開。
等她回來,已經是滿臉陰沉,斥責謝容嶼:「你還提那個丫頭做什麼?我要給你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關她什麼事?」
謝容嶼心頭的不安越發擴大,再次追問:「小檀在哪兒?你把她怎麼了?」
謝老夫人不悅道:「我能把她怎樣?容嶼,在你心裡,娘就是這麼獨斷專行的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