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告訴我,小檀去哪兒了?」
謝老夫人語重心長道:「容嶼,你是翰林學士,身份貴重,前途一片光明,那種賤民目光短淺,只知貪圖榮華富貴,怎麼配留在你身邊?
「我沒有動她,只是將身契還給了她,問她願不願意離開謝府?如果她要留,那就留在你身邊做個妾,如果她要走,我也會給她一筆銀子,不虧待她。
「她拿到銀子,笑得跟什麼的,二話不說便走了,她對你,何曾有半點情意?」
謝容嶼一個字都不信,他只聽到了一個有用的信息。
小檀走了。
他轉身便走。
謝老夫人叫住他:「容嶼,一個卑賤的丫頭,走就走了,你想要什麼樣的,我再給你找。」
謝容嶼冷笑了一聲:「我認可的妻只有小檀一人,除了她,我別無他想。」
11.
謝容嶼讓小廝備好馬車,自己出去找小檀。
可在城中溜了一圈,他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兒找她。
以往的閒聊中,小檀說過,自己無父無母,早就沒了家。
那她會去哪裡呢?
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子,在市井要如何安然過活?
她揣著那麼多銀子,遇到歹人怎麼辦?
謝容嶼不敢細想。
回到府里,他又叫來所有下人,問誰與小檀交好,想從他們口中得知一些小檀的信息。
可問了一圈,都無人知曉她是何方人士有什麼親朋好友。
謝容嶼想畫一幅畫像尋人,可自己的眼睛卻還沒好,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他讓府里其他人憑記憶畫小檀的模樣,收上來十餘幅畫像。
但巧靈說,這些都畫得不像。
謝容嶼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
他只能拜託相熟的同僚去吩咐守衛,攔截要出城的叫小檀的女子,希望能留住她……
半個月過去了。
謝容嶼的眼睛好了。
但小檀依舊沒找到。
那些畫像他也看了,卻拼不出小檀的模樣。
他自己畫的那幅畫像,巧靈說是最像的,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謝容嶼只能對著畫像一解相思之苦。
媒人上門來說親,他嚴詞拒絕。
「謝某已經娶妻,此生不作二心。」
謝老夫人氣急敗壞:「那是只是幫你納了個妾,她根本不是你的妻子!」
謝容嶼輕笑:「既然如此,等找到她,我重新娶一回。」
謝老夫人氣得摔了杯子:「你非要娶那個賤民,就從府里滾出去!」
謝容嶼當即與老夫人分了家,另立門戶去了。
他有自己的產業,重新買了一個宅子,購置了一批奴僕。
從謝府帶出去的,只有他的小廝和巧靈。
謝容嶼一有空就去城裡城外溜達,期盼著能遇見小檀。
12.
一眨眼三年過去了。
謝容嶼已經榮升翰林院掌院。
當今皇帝身體減弱,太子登基在即,他也成了炙手可熱的紅人。
底下的官員送來無數的美人,他全都婉拒,稱已娶妻,府里容不下第二個女子。
可他的夫人是誰,無人知曉。
這三年,謝容嶼與謝府沒有半點聯繫。
謝老夫人悔得腸子都青了,幾次示好都遭拒絕。
謝容嶼甚至還送了一句:「倘若小檀回來,母子情分尚能一續,她若不回,您就當沒這個兒子吧。」
謝老夫人氣哭了:「你到底為什麼非她不可啊?」
為什麼非小檀不可?
謝容嶼也說不上來。
最早失明那段時間,他心情極度低沉。
他是天之驕子,驟然看不到了,只覺得人世間沒了任何念想。
友人勸他南下求醫,可他覺得,根本沒有大夫能治好他的眼睛,何必去白費功夫。
又或者,他怕真去了,反而喪失了唯一的一點希望。
那天在府里,他發泄般拔扯院中的花草,被花枝刺破了手也渾然不覺。
卻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做啥呢!花花草草也不容易的,它們辛辛苦苦給你開花,讓你聞到花香,你怎麼忍心呀?」
對方根本沒當他是看不見的,把他扯到一邊就開始栽種被連根拔起的花草。
一邊栽種還一邊嘟囔:「不疼不疼哦,姐姐給你呼呼,只是斷了點根,不影響你開漂亮的花……好了,能活!」
那聲音與他的未婚妻林鏡如一模一樣,但卻是完全不同的活力。
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讓人心裡暖暖的,仿佛所有污穢都被清掃一空,很乾凈。
大概是栽種好了花,她回頭才看到謝容嶼,頓時一驚。
「少……少爺!」
謝容嶼擺擺手,恰好這時小廝找了過來,便扶著他回了南苑。
從那時起,謝容嶼便決定南下求醫。
在南方治了兩個月後,他回到京城,因為要履行婚約成親了。
他向來清心寡欲,覺得娶誰都一樣,只要日後承擔起丈夫的責任就是了。
可洞房花燭夜,他抱著新娘子,聞到一股皂角味時,怔住了。
是她。
那個與林鏡如聲音一模一樣的丫頭。
想到或許是母親抓壯丁替嫁,他便不準備洞房了。
等日後與她說開,問清楚她的意願再做決定。
可沒想到,她卻直接撲了上來……
原來她叫小檀。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說話很輕快,總是笑盈盈的。
她會做好多事,洗衣做飯繡花,還會讀書寫字。
雖然她寫的字,像一隻只少了腳丫的雞,站得歪歪扭扭。
她替他寫的那些札子,他都從同僚手裡要了回來,珍藏在書房裡,想她的時候,就會拿出來看看。
她縫了好多香囊給他,在他的每件裡衣上都繡了花,她還喜歡銅板,用銅板串起來的墜子掛在腰間,一走路就叮叮噹噹的。
晚上睡覺時,她喜歡抱著他,手腳都纏在他身上,這種被需要的感覺,讓謝容嶼很安心。
這種感覺,再也沒人能給他。
所以除了小檀,他此生不娶。
可他已經找了三年了,始終沒有小檀的下落。
13.
終於,皇帝駕崩,太子繼位。
謝容嶼成了權臣。
當年又遇到南方水災,新帝召謝容嶼密談。
只要他南下治水有功,回京便可成為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謝容嶼答應了。
他只帶了幾個侍衛,輕裝簡行,南下到了徽州。
他白日就在徽州知府辦公治理水患,有空了就出去轉轉,體會民生。
以前小檀講過她過的苦日子,百姓們上頓吃了沒下頓,對食物的渴望是這些官員無法體會的。
只有成為他們,才能明白他們。
所以這些年,謝容嶼從未離開過民間。
他想,只要一直為民請命,或許老天會開眼,把小檀送到他身邊……
城內的水患已經治理得差不多了,百姓們重整旗鼓,街上是叫賣的小販,和進城做工的農民。
謝容嶼突然聽到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他扭頭尋找,發現一個賣燈籠的大娘的腰間,掛著一串銅板。
剎那間,死寂的心又有了活過來的跡象。
他立刻走到攤前,買了一盞燈籠,然後問大娘:「這銅板墜子是哪來的?」
大娘隨意道:「我自己編的。」
謝容嶼失望了幾分,又不甘心地問:「你們人人都會編嗎?」
大娘笑道:「是啊,起先沒人會編,後來發現這樣帶著銅板很方便,大家都學了起來。」
謝容嶼又問最早是誰編的,可大娘也不知道,他只能無功而返。
兩個月後,南方的水患治理完成。
謝容嶼要回京了。
許多百姓知道京城的大官要走了,都來街上看熱鬧。
謝容嶼騎在馬背上面容淡然,他留了些人在這裡,倘若有小檀的線索,就會立即報給他。
「燈籠照小道,紅又亮,螢火蟲兒繞,閃閃光,娘親哼歌謠……」
一個稚嫩的歌聲傳來,謝容嶼立刻望了過去。
一股涼意從後背炸開,幾乎要凍結他。
那歌聲……
那是小檀唱過的童謠!
他的目光飛快鎖定唱歌的人——是個三四歲的男童。
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著謝容嶼,衣服規整,手上還有一串糖葫蘆。
謝容嶼的目光太赤裸,男童不知是害怕還是害羞,突然鑽進人群跑了。
謝容嶼顧不得其他,翻身下馬追了過去。
……
男童身法靈巧,在人群中穿梭著。
謝容嶼緊跟其後。
怕驚嚇到孩子,他刻意放慢了腳步,只遠遠跟在男童身後。
直到他跑進一個院子。
謝容嶼走到門口,院門虛掩著,裡面一個女人在吼。
「謝思君,你又偷我的銅板買糖葫蘆吃!」
是他日思夜想的聲音。
充滿活力,笑盈盈的,哪怕是在斥責,卻知道她根本沒動怒。
謝容嶼視線有些模糊,他忙飛快抹了一把臉,推開了院門。
院裡的女子身著常服,為了方便幹活,袖子挽著,她頭髮紮成一個髻,乾淨利落。
她的眉眼,與他的畫像很像,卻靈動很多,帶著豐富的生命力。
謝容嶼乾枯的人生,霎時被她點亮。
小檀眨眨眼,又揉了揉眼睛,才詫異出聲:「少爺?」
謝容嶼快步朝她奔過去。
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