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無路後,我賣身進了謝府。
可謝府也不是好待的地方。
我年紀小,總被欺負,有時放了飯,我一口還沒吃就已經被搶光了。
有次餓得不行,我去廚房偷了一個饅頭。
結果被抓個正著,管家說家賊難防,以免養虎為患,要直接處置了我。
恰好那時謝容嶼遊學回來,碰見了這事,替我說了句話:
「若非餓極,誰願意去偷去搶,把府里的人餓成這個樣子,你們該反思自己的錯誤。」
他免了我的罪,還讓小廝把帶回來的小吃給了我一份。
管家後來嚴查府里欺凌之事,更因為謝容嶼的話,再也沒人敢欺負我。
我身份低微,只能在後院忙碌,沒機會去當面道聲謝。
後來我買了本謝容嶼的詩集,開始學著認字。
東問問西問問,五年下來,我才勉強能識得書上所有的字。
他的一飯之恩,我至今都記著。
也一直想找機會謝謝他。
誰知道命運輪轉,我竟然被選中,替嫁給了謝容嶼。
似是聽到了我急促的呼吸,謝容嶼溫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他摩挲著我手心的繭子,溫聲安慰:「你別怕,小檀,我不會將你怎麼樣。」
我安心了幾分,才問出心中疑惑:「少爺,你什麼時候發現我不是林小姐的?」
謝容嶼喟嘆:「昨夜。」
「昨夜?」

「昨夜……親吻你時。」
我臉頰一下子燙起來,想起昨夜謝容嶼輕柔地親吻我,後來抱起我上榻,卻不肯洞房。
原來如此。
他淡淡道:「你身上有皂角的味道,鏡如十指不沾陽春水,絕對不會有這個味道的。」
我低頭去嗅自己身上,卻什麼也聞不到。
大概是長年累月的浣衣,皂角味道早就沁入身體,習以為常了。
我低頭:「少爺,對不起。」
謝容嶼手掌的體溫仍舊暖著我的手心,安撫著我躁亂的心緒。
「沒關係小檀,這個味道並不難聞。而且……」
他頓了頓,道:「我能推測出母親是如何選你來冒充鏡如的,在我微末之時,你願意答應她,無論如何,我都感激你的一片心意。」
手掌微微用力,他將我拽進了懷裡。
「小檀,我們是拜過天地的,所以從今以後,你便是我謝容嶼的夫人,名正言順。」
5.
謝容嶼真的很聰明。
他能猜到林鏡如悔婚,也能猜到謝母找人替嫁。
他也很善良。
他沒有戳破謝母的心思,反而配合著她,成了這個親。
他也沒有嫌棄我,他感恩我的付出,還將一切開誠布公,踏實了我的心。
但他有點遺憾:「小檀,我先前沒留意過你,並不記得你的樣子……」
「沒關係,你可以摸。」
我抓著他的手,放到我臉上。
他輕輕地摸,生怕摸疼了我的臉,最後緩緩湊上來,親了親我紅腫的地方。
「還疼嗎?」
我心裡甜滋滋的:「不疼了。」
「以後不要打架了,誰欺負你,告訴我。」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我也不再隱藏,大大方方道:「方才我也沒輸,她傷得比我重。」
謝容嶼忍不住勾唇輕笑。
他笑起來,真是燦若暖陽,我的心都要化了。
直到用晚膳時,我都覺得像是一場夢。
原是當做替身,安撫謝容嶼治眼睛這段時間,可沒想到,成親的當晚,他便覺察出了端倪。
我因禍得福,竟然得到他的認可。
自古男人多薄倖,哪怕他日後重娶新妻,我也要把握現在的日子,過上一段好生活。
吃好的穿好的,睡好的……
謝容嶼眼睛不方便,晚上便不看書,他想聽什麼,我便讀給他。
他倚在榻上,我倚在他身上,捧著書一個字一個字的讀。
「幸生聖明極盛之世,嗯……南車馬……」
他唇角含笑:「那個字讀滇,滇南車馬。」
我眨眨眼:「你都背誦下來了,為什麼還要聽?」
「同樣的文字,不同時期會有不同的感悟。」
謝容嶼抓著我的手,一邊溫和解釋。
知道我身份後,他最喜歡摸我手上的繭子,他說這是我辛苦勞作的證據。
我合上書:「其實我覺得,有件事比讀書更開心。」
謝容嶼挑眉:「何事?」
我拿手指撓他的手心:「當然是夫妻之間的小樂趣……」
謝容嶼不自在地咳嗽兩聲:「小檀,寡慾清心,自得其樂無窮。」
燭火跳動,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與他微紅的兩頰互相映襯,再加上蒙眼的布條,有種動人心魄的美。
寡什麼欲清什麼心?
我才不管他說什麼警世名言,扔了書撲上去。
「小檀……」
他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就被我堵住了嘴。
上次被他占得先機,這次我得征服他才行。
……
起先我還在上面。
後來不知怎麼的,就成了謝容嶼在上面。
這個傢伙,嘴上說著清心寡欲,真糾纏起來,就如餓了三五天的狼,我簡直招架不住。
夜裡,他睡著了,我翻來覆去沒有睡意。
乾脆爬起來縫香囊。
反正謝容嶼看不見,我點著燭火也不妨事。
他說我身上有皂角味,我就在香囊里放上皂莢,這樣他一聞到香囊里的味道,就能想起我了。
等天亮謝容嶼起身,我的香囊也做好了。
頂著兩個黑眼圈,我歡喜地把香囊交給了他。
他聞了聞,又摸索上面的圖案:「小檀,你繡了什麼?」
香囊上的繡花,是一個小女娃在河邊浣衣的場景,我希望謝容嶼治好眼睛的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我笑得眯起眼睛:「繡了我自己。」
「好。」
他也跟著笑了起來,摸摸索索著把香囊掛在了身上。
6.
他知道我一夜沒睡,便催著我補覺。
給老夫人請安的事都被他推諉到了後面。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日子可以過得這麼舒服。
想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不用怕被責罰謾罵。
等我醒來,巧靈眼睛紅紅地來服侍我起身。
她依舊滿臉不忿,卻沒了剛開始那股敵意。
「少爺說他知道你是誰了,叫我好好待你,不准拿以前的事來欺負你,小檀,你怎麼就這麼好的福氣?!」
我感慨:「是啊,我福氣可真好。」
從這日起,我日子過得越發舒坦。
謝容嶼每隔幾日就要去醫館換藥,我都會陪著。他心情好,眼睛便恢復得快,大夫說,再過一兩個月便能恢復視力了。
老夫人見狀,只以為是我裝林鏡如裝得像,樂得如此。
回去的路上,他往我手中塞了一樣東西。
我低頭一瞧,是一包飴糖。
我驚喜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糖?」
謝容嶼輕笑:「你身上有甜甜的味道。」
我表示懷疑。
畢竟我攢了許久的銅板,很少捨得給自己買糖吃,上次吃還是半年前。
把這些經歷告訴他,他問我:「小檀,你攢了多少銀子了?」
我掰著手指算:「三兩銀子加四錢銅板。」
我月俸是二錢,每個月省吃儉用能攢下一錢多,一年多就能攢一兩。從我十二歲賣身到謝府,如今已經五年。
等我攢夠四兩銀子,就能贖身做平民了。
謝容嶼恍然:「難怪總聽到你身上叮叮噹噹的聲響,是銅板碰撞的聲音嗎?」
「對。」
我拉著他的手,去摸我腰間用銅板串起來的掛飾。
俗氣的銅板碰撞發出的聲音,對我而言是最好聽的聲音。
拿一塊飴糖放進嘴裡,好甜。
我也給謝容嶼吃了一塊,問他:「甜不甜?」
他含笑品著,回我:「沒你甜。」
這傢伙,越發會說話了。
7.
一個多月過去,謝容嶼的眼睛又好了些。
他已經能隱約看到一些輪廓了。
恰逢又是他生辰,我們便弄了些酒菜,在院中對著月亮飲酒唱歌。
爹娘死得早,我對童年的記憶沒多少,小時候過得很苦。
唯一的一點甜就是一首童謠,只記得是娘親唱給我的。
「燈籠照小道,紅又亮,螢火蟲兒繞,閃閃光,娘親哼歌謠,微微笑,寶兒快睡覺,搖啊搖……」
我唱給謝容嶼聽,恭賀他生辰快樂。
謝容嶼隨著我的唱腔跟著學,學會了之後,又問我的生辰是哪一天。
我也不知道,仔細想了半天,才道:「大概是八月吧,可能八月初四?」
「那就八月初四。」
他伸手撫向我的臉,輕聲細語:「還有一個月進八月,小檀,我給你畫一幅畫像,做你生辰的賀禮,可好?」
我立即歡喜地點頭,可又想到他現在的眼睛……
「你……看不清楚,怎麼畫?」
「只要我心裡有你的模樣,白天光亮時慢慢畫就好。」
他說著,手指輕柔地摸過我的五官,從額頭到耳朵,到眼睛、臉頰、鼻子……最後到嘴唇。
他輕聲道:「小檀,我喜歡你。」
最後,他捧住我的臉,虔誠而真摯地吻上來。
……
後來謝容嶼一有空便會畫我的畫像。
他明明眼睛還沒恢復,只憑模糊的影像竟然也能畫出完美標緻的人物。
只是畫得慢,頭髮要畫四五天,眼睛也要畫四五天……
最初我看著他作畫,後來覺得無趣,就自己找事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