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真的信拋銅板算出的娘子啊。
我有些恍惚。
在卜算婚期的談論聲中,及時開口。
「那個...我好像沒同意要嫁。」
空氣寂靜。
我明顯聽到皇后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可置信問徐若拙:
「你連親都沒提?」
宮人的行禮聲響起。
皇上大步進來,語氣輕快:
「皇后快來看看,咱們趙將軍真真疼愛那位鄉野之妻,什麼封賞都不要,只向朕討了副鳳冠霞帔,說當初成親委屈了人家,要八抬大轎再迎她進門,請朕去主婚呢。」
皇后笑道:「今日真是雙喜臨門。」
又介紹:「這是臣妾弟弟的意中人。」
趙凜跟在皇上後面。
看到我,驚愕不已:「阿漣!」
他失態的樣子讓在場所有人陷入沉默。
最後是皇上乾笑兩聲。
「哈...哈...」
皇上為難一番後。
說:「還沒寫婚書啊,那就好辦了。」
「阿漣,這二人你選哪一個?」
我跪在地上,想了又想。
兩個都沒選。
皇上和皇后的臉都沉下。
殿內,氣氛安靜的嚇人。
趙凜身形一動,開口:「阿漣她出身鄉野,不知天威,我定會好好管教,請陛下和娘娘恕罪。」
徐若拙認真道:「我真心愛阿漣,不想她為難。」
最後因皇后娘娘鳳體不適。
讓我替她把過脈後,草草散場。
15
臨走前,皇后拉著徐若拙嘀嘀咕咕好一陣子。
離開時,徐若拙一直心不在焉。
我們同趙凜一起出了宮門。
柳君眉一見到趙凜,便迎了上來。
「凜哥哥,皇上怎麼說,有下旨嚴懲那賤人嗎?」
趙凜沉默。
有宮女過來在她耳邊輕聲稟報。
她臉色一變。
指著我對趙凜道:「你竟為了她連答應我的事都沒做?」
趙凜蹙眉,嘆了口氣:
「君眉,你的孩子不是她害死的,而且作為太子,三妻四妾是正常,你早在嫁他的時候就該明白。」
「再說了,我並沒有答應你什麼,這麼多年對你百依百順,都是為了還姨父姨母的恩情。」

柳君眉眼眶含淚。
「可你明明說過,此生不會讓我受半點委屈。」
「要不是你在戰場生死未卜,我也不會嫁給太子。」
趙凜板著臉,語氣嚴厲:「慎言!」
又小心覷了我一眼。
「阿漣,你別誤會。」
柳君眉聲音尖利,奔潰道:
「她不過是個卑賤的野丫頭,你竟為她這樣對我!」
不知何時,一直蹲在地上扔銅板的徐若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對著柳君眉搖頭:「你要倒大霉了啊。」
16
馬車上,我與徐若拙相對而坐。
車輪子碾過青石板,聽聲音快到鬧市了。
我打破沉默:「把我放在這就行。」
他眉目疏朗,神情卻很低落。
問:「阿漣,你嫌我瘋傻嗎?」
我掀起門帘的手一頓。
第一次認真看著這個神棍少爺。
他蹙起好看的雙眉,眼神苦惱。
我想起他每回來平春坊,對著環肥燕瘦的女子都目不斜視。
有人故意往他身上扔帕子。
他沒有調笑,也沒有鄙夷踐踏。
反而撿起來,坦蕩還給人家。
樓里客人都知道這位有名的徐家小公子。
笑他瘋癲痴傻。
他也不動怒。
只是走到那些人面前,扔銅錢占卜。
遇到大吉,也會說兩句吉祥話。
最後鬧得對方不好意思,給他討吉利的錢。
紅蕊和綺羅故意打趣他。
他也認認真真地為她們卜算。
我搖了搖頭,說:「你不傻的。」
他眼睛像黯淡的星光瞬間被點亮。
說:「你不選我,我也沒有很難過。」
又肯定點頭:「真的。」
「我不會勉強你。」
「但你能不能等等,等我變得更好了,再看看我?」
我怔了怔。
想到除了剛認識時,被他叫了幾天娘子而驚嚇以外。
他好像也沒有哪裡不好。
但我還是下了馬車。
走在街頭,才徹底鬆了口氣。
為什麼一定要選呢?
同趙凜的三載夫妻,讓我對婚嫁一事有了畏懼。
怕初時的滿心歡喜,到最後全是數落埋怨。
怕朝夕相處的枕邊人,某天醒來變了副模樣。
怕一開始就看錯人,苦水全往肚裡咽。
就像來平春坊的恩客。
不乏家裡有賢妻,平日穩重有禮的朝中大臣。
可背地呢,那些浪蕩和殘酷手段全往妓子身上使。
我見到綺羅時,她鞭傷流膿,蠟傷潰爛,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肉。
還有紅蕊,被自詡有風骨的窮書生騙光贖身銀子。
見他登科及第,迎娶嬌妻,轉頭又成她座上客,受盡羞辱。
還有趙凜,他向來有責任和擔當。
可他的責任,全落在柳君眉身上。
徐若拙看起來很好。
只是,我怕了。
17
出宮前,皇后賞賜我金銀,當作診費。
我抱著沉甸甸的銀子,總覺得不真實。
大都抱去平春坊,給了紅蕊和綺羅。
說:「若是能找回原先樓里那些姐妹,就替我道個歉。」
不管是贖身,還是自己開個花樓。
都比寄人籬下的日子要好。
我想起以前。
趙凜總說世道人心險惡,能在小芒村安穩度日是最幸福的事。
可是我離開了小芒村才發現。
雖然有那黑心腸的藥鋪掌柜。
但也有平春坊熱鬧的歡聲笑語。
她們都是很好的人。
只是命苦了些。
我常為自己這種憐憫而羞愧。
紅蕊曾經笑得花枝亂顫,罵我是菩薩心。
明明自己都饑飽不定,還擔心她們帶著難言的傷病倚樓賣笑。
現在,許久未見的紅蕊不客氣地接過一匣子金銀。
利落說:「那咱們就兩清了,你以後不必再來。」
她趕人的姿態很強硬,臉上是我沒見過的冷漠。
綺羅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後背過身去。
我愣了愣。
踩著爛泥里的枯葉,離開了平春坊。
18
也許是窮慣了,銀子太多都覺得不安。
皇后娘娘真大方。
給平春坊後,我還身揣一百兩的巨款。
整日怕被誰偷去,夜裡得檢查三五次,連覺也睡不安生。
一個月後,我乾脆用剩下的銀子,在城南開了個小藥鋪。
收留兩個孤女幫忙。
趙凜來時,我正在侍弄後院的小藥田。
他站在一旁看了好久。
然後拿起工具,和我一起做活。
這日子,就像以前一樣。
趙凜低聲道:「阿漣,是我錯了。」
「不該讓你受那樣的委屈。」
「我總是忽略你的情緒,沒把你當作真正的妻子來看待。」
他看起來很誠懇。
可我卻很平靜。
如實道:「是我從前太想有一個家了,才會和你在一起。」
他卻搖頭,自顧自說著:「你嫁我時說過,是心悅我的,又怎能再嫁旁人。」
應該說,在那時我是想有一個家,才會心悅他。
在我一把火將家燒乾凈後,就什麼也沒了。
趙凜見我沉默,有些急切。
追憶道:「我們在小芒村過得多幸福。」
「我打獵歸家晚了,你給我熱飯。」
「我受傷了,你寸步不離照顧我。」
「我去鎮上買鹽油,你叮囑著我儉省些花,咱們攢錢換大房子。」
他說到後面有些哽咽:
「我們明明,在把日子越過越好啊。」
我認同點了點頭:「我對你,是很好的。」
未盡之意,讓趙凜低下頭,沉默半晌兒。
他囁嚅著:「每回貨郎來,我都給你買飴糖。」
我回憶道:「吃了飴糖我會牙疼,還得給自己煎黃連。」
「但我怕浪費,而且這可是你特意給我買的呢,所以每回都吃完。」
「可是趙凜,我根本就不愛吃甜的。」
愛吃飴糖的,是從前跟在他後頭的柳君眉。
趙凜的臉色蒼白,再也說不出話。
我繼續道:「我也有錯,沒向你直說,可你對我的好太少,怕說了連這一點點都沒有了。」
「就像那株害我崴了腳的辛夷,我想讓你挖來並不是要出氣,只是想提醒自己,以後在院裡看到辛夷,就能想起你對我的好。」
就覺得這日子也還能過下去。
趙凜紅了眼眶。
顫聲道:「阿漣,對不起。」
我卻長舒了口氣。
就像在跟過去那個擰巴的自己道別。
認真道:「你回去吧。」
19
聽說趙凜回去後一病不起。
修養了好幾個月。
病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將軍府後院移栽了好多辛夷。
可這已是冬天,它們根本開不了花,連活下去都很艱難。
藥鋪生意慘澹。
大家一看坐堂的是個女大夫。
都邊搖頭邊離開。
某天開始,突然一連四五日來了好些女客人。
我忙得腳不沾地。
聽她們談話,心覺怪異。
於是找了個空當往她們口中的城隍廟去。
廟前的小攤上掛了個布帆。
上書:卜卦算命,一文不收
徐若拙穿著件貂裘坐在攤前。
毛絨絨的白貂毛圍在他脖子上,襯得面如冠玉。
攤前排了好長的隊伍,都是女眷。
遇到未婚的。
他說了幾句吉祥話後,再道:「煩事掛心傷神,可去城南的素心堂找大夫看看,日後必定諸事順遂。」
遇到已婚的。
他先是搖頭嘆息,再開口:「你命里有三子,可惜...聽說素心堂有妙手神醫,你且去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