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蕊說,徐家小少爺是有名的神棍。
每日出門先邁哪只腳都得扔銅錢算一卦。
那天,我在城外南山採藥時,徒手抓了條冬眠的藥蛇。
嚇到爬山的徐若拙。
他慌忙蹲下,一邊撿起我腳邊的銅錢。
一邊喃喃念叨:巽為風,枯木逢春,乃大吉啊。
然後抬頭,目光灼灼盯著我。
熱情道:「娘子!」
城裡人好奇怪。
我嚇得拎起藥蛇,撒開腿往山下跑。
沒想到,這瘋神棍竟找來平春坊。
他一臉認真,眼睛發亮。
「那日出門前,我齋戒沐浴三天,又在祖宗牌位前跪了兩個時辰,再凈手虔心起的卦。」
「卦象指南,要我問春風,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女子,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娘子。」
看著神棍少爺,我虛心問:
「干你們這行的,掙錢嗎?」
他答:「不准不收錢,童叟無欺。」
我又問:「那你掙了多少銀子?」
徐若拙看看天,又看看地。
最後凜然道:「談錢太俗氣。」
我遺憾收回目光。
認真回絕他:「你算錯啦。」
又指著檐下細雪,笑道:「明明是寒冬臘月,哪裡問得春風呢?」
這傻少爺,連騙人的話都說得漏洞百出,難怪掙不到錢。
徐若拙搖頭,斬釘截鐵:「不可能,你命中注定只有我一樁姻緣。」
他日日往平春坊來。
從雪滿南山,到鯉魚躍冰,春意從裂縫中鑽出來。
城郊柳堤旁。
我對他說:「春已至,等起風了你再算一卦,別再來找我啦。」
徐若拙上下顛著銅錢,沒有回答。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阿漣!」
是趙凜。
他衝過來抓緊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似要將我捏碎。
眼神悲怒:「阿漣,你騙得我好苦。」
10
趙凜說,我心太狠。
他隨太子妃回京後,立刻奉旨出征。
他本來已習慣軍旅生活。
可這一路上吃不好也睡不好。
總是想起我。
戰事一結束,他連京城也沒回,直接去了小芒村。
可聽到的,卻是我的死訊。
他氣急攻心,直接病倒。
是王嬸兒不忍,道出實情。
他南下去尋我,輾轉了幾個月都無蹤跡。
沒想到回了京城,卻見到我。
他身形消瘦了幾分,眉間有些愁郁。
見到我後又驚又喜,開口卻是埋怨。
「你氣性未免太大,我不過是走的時候冷待你幾分,竟這樣報復我?」
「你可是將軍夫人,京城裡哪家婦人像你這樣要夫君伏低做小才肯罷休。」
「也就只有我受得了你這樣的脾氣。」
徐若拙將他的手拂開。
蹙眉道:「你弄疼她了。」
趙凜眼神一凝,質問我:「他是誰?」
我輕柔酸痛的手腕,想了想。
先對徐若拙說:「我就說你算錯了吧,我嫁過人,當不成你娘子的。」
再對趙凜道:
「你說得對,我氣性大。」
「你這樣的夫君,我就不要了。」
趙凜眼皮一顫。
隨後抬頭,輕呵一聲:「是我太慣著你了。」
那話裡帶著幾分我沒見過的冷意。
11
趙凜將我在京城這些日子的行蹤查個底朝天。
夜裡,他來到平春坊。
點名要紅蕊,讓她唱了一夜的曲,不准喝水。
第二天,又點了綺羅,讓她彈了整晚的琴,不准休息。
我一邊煮半夏湯潤喉。
一邊為綺羅紅腫的手上藥。
紅蕊啞著嗓子道:「這位貴人也不知道在發什麼瘋。」
我很愧疚。
當初紅蕊感激我為綺羅治病。
在藥鋪門口站了一天,替我討回七天的工錢。
在這樓里,我和她們兩人關係最好。
趙凜這樣做,是在針對我。
我去廂房找趙凜時,他端坐在椅上。
我問:「你到底想怎樣?」
他氣定神閒,輕抿了口茶。
「阿漣,你是我的妻子,成天待在平春坊這種阿臢地方,還與妓子為伍,像什麼樣子?」
「你出身鄉野,我早該教教你京城的規矩。」
我壓著胸口的怒氣。
冷靜問:「誰是你的妻?」
「趙凜,你有給我寫過婚書嗎?」
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慢慢開口:「此事,是我疏忽。」
又篤定道:「除了我,你還能嫁誰?」
那被雨水浸透的窒息感又湧上心頭。
曾經折磨我徹夜難眠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
我大聲問:「是你疏忽?還是我根本不值得你用心呢?」
「在你心裡,我是沒規矩的野丫頭,你是大將軍,你肯娶我,我就該感恩戴德才是。」
「我不配有三書六禮,也不配有嫁衣紅綢,更不配有一紙婚書。」
「可是趙凜,憑什麼啊?」
村裡最窮苦的人家成親,都會縮衣減食,買上一塊紅布圖喜慶。
可我們成親時,只有王嬸兒抱來的那根紅燭。
她唏噓道:「以後,阿漣就有家了,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
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聲音低落下來:「你不過是仗著,我是無依無靠的孤女,才這樣欺負我。」
趙凜僵在原地,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解釋道:「不是這樣的,你向來純真,與旁人都不一樣,我以為你不會在乎這些俗禮。」
「再說了,若你心又不滿,該早同我說才對。」
沒有人教過我。
師父也死得早。
趙凜低頭,從懷裡拿出一根木簪給我。
認真道:「這是我親手刻的。」
「從前我上戰場時,都將生死置之度外,可這次卻惜命得很,因為想到家裡有你在等我。」
「阿漣,不知何時起,你比我想像的還更重要。」
我將眼角的淚水狠狠一抹。
把木簪子掰斷,扔回他腳下。
對上他錯愕又難過的臉。
放下狠話:
「不准再來平春坊。」
「不然,我就放毒蛇咬你。」
從前,村裡的惡霸就是這樣被我趕走的。
12
可趙凜比惡霸還欺負人。
他率人將花樓給抄了。
樓里的花娘失了生計,一時間人心惶惶。
紅蕊和綺羅也滿面愁容。
我愧疚不已,將身上的銀子都給了她們。
紅蕊聽我說了原委。
反而安慰道:「我們本就似浮萍,平春坊花樓十幾座,就算不在這去哪都一樣。」
聞言我愈發難受。
很快離開了平春坊。
我有預感,再待下去會給她們帶去更大的麻煩。
我又無處可去了。
除了趙凜的那座將軍府。
他遣來小廝傳話:「夫人,將軍在家裡等您。」
我蹲在岸邊,一邊罵趙凜,一邊思索該怎麼掙錢。
要不先去南山采些草藥,還能換兩饅頭。
有人議論:
「他又來了。」
「這都多少天了。」
「從早到晚都守那,也不怕著涼,到底是年輕人。」
我聞言看去,徐若拙站在堤岸邊,怔怔望著柳枝。
「你在這幹嘛?」
他頭也沒回,答:「等春風。」
又驚喜回頭:「阿漣!」
柳枝早就冒新芽,春風吹過數重山。
起風了。
徐若拙手中的銅板拋下。
在地上轉了幾個圈停下,連著拋了六次。
他蹲下認真看了半晌兒。
欣喜道:「這回終於對啦!」
綠意盈堤,蟬鳴將起。
明明春天都快結束了。
他好像等了很多次風,才等到這一卦。
竟高興得暈了過去。
13
我把徐若拙扛回家。
他嘴唇發白,雙頰潮紅,一看就是受了寒。
徐府門前,地鋪白玉,匾鑲金紋。
我侷促對徐家長輩道:「我是大夫,能治。」
想到我和徐若拙也算熟人。
猶豫道:「不貴,十個銅板就成。」
與他有七八分像的中年男子沉著張臉。
我心底一慌。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這病確實與我脫不了干係。
如今還到人家門前收診費。
要怪罪我也是情理之中。
但為了飽腹,我一咬牙:「五...五個也行。」
一個珠翠滿髻的美貌婦人小跑進門。
好奇望著:「聽說我兒媳婦來了。」
又拉著我的手笑道:「哎呀,快讓我看看。」
徐父輕咳出聲:「別嚇到人家。」
吩咐道:「來人,帶少夫人去休息。」
我木著張臉。
城裡人真的好奇怪。
徐若拙醒後,很快又生龍活虎。
徐母誇他眼光好,找了個好娘子。
徐父叮囑他多給祖宗上幾柱香。
據說,徐家祖上是真的出過仙人。
所以對於徐若拙神神叨叨的行事,徐家人習以為常。
哪怕,他向來十卦九不靈。
我弱弱開口:「那我,就先告辭了。」
三雙明亮的眼睛齊唰唰望向我。
正好有下人來稟:
「皇后娘娘聽說阿璉姑娘來了,想見見她。」
原來,當今皇后是徐若拙的阿姐。
我有些發愁。
皇后總該是個正常人吧。
14
進宮那天,宮道上我看見趙凜的身影。
守門的禁衛閒聊:
「趙將軍總算進宮了,皇上一直愁著該給他什麼封賞呢。」
「聽說昨日太子妃哭哭啼啼出了將軍府。」
幾人擠眉弄眼:「咱們這位將軍啊...」
宮女領著我和徐若拙入殿。
他大大咧咧道:「別怕,阿姐人很好的。」
但是行禮後。
上首的皇后面無表情,沉聲道:「胡鬧!」
我心裡反而鬆了口氣。
她訓斥道:「爹娘不懂事也就罷了,你娶個娘子也不曉得納吉請期,擺酒設宴,如此草草讓她住進家裡,豈不委屈了人家阿漣?」
徐若拙慚愧低頭,虛心認錯:「阿姐說得是。」
我的心哽了又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