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此事牽扯甚廣,叛徒背後是複雜的朝堂勢力。
「我們和敵人打完,還要回過頭和自己人打,真是可笑至極。
「這仗不見血,在沒把握自己能贏之前,我不想把你也牽連進來。
「可事到如今,你只有在我身邊,我才能真的安心。」
我心疼得快要碎掉了。
我知道他苦,可不知道他竟然這樣苦。
強忍著淚意,心想算了算了,那三百兩我也不要了。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語氣堅定:「阿疆,我殺過雞,宰過鴨,見過血,我不怕的。」
空氣靜默片刻,頸窩處傳來悶悶的笑聲。
阿疆撐開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好,我的娘子最厲害了。」
17.
青州與我想像的不同。
這裡有山有水,有荒漠,也有戈壁,百姓淳樸,商貿繁榮。
我很喜歡。
阿疆帶我回了家,不是高門大戶,沒有丫鬟成群,乾淨亮堂的院子,院子裡種著高大的槐樹。
在正廳等了一會兒,一位穿著勁裝的婦人快步從外面進來。
阿疆喊了聲「娘」,我剛從椅子上站起身,手就被人握住。
「好孩子,這一路來受苦了。」
婦人長發束成馬尾,看著幹練又颯爽,身上還飄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阿疆跟我說過,他娘親原本是位醫女,嫁給他爹後便跟著來到青州,成了軍醫。
光是聽著都讓我欽佩無比,我笑得虎牙都露出來,糾結一番還是喊了聲「伯母」。
她有些意外,卻沒糾正,只慈愛地看著我,令人感到無比親切。
吃飯的時候她不斷給我夾菜:「這些都是青州特色,快嘗嘗喜不喜歡?」
「這段時間委屈你了,瞧瞧都瘦成什麼樣了?」 我愣了愣,下意識捏了把腰上的軟肉……果然,有一種瘦是長輩覺得你瘦。
我放下筷子,接過阿疆遞來的水慢慢喝著,聽他們討論起正事。
伯母神色嚴肅許多,語氣中滿是憂慮:「自你出事,你父親便動身回了上京。」
「如今陛下病重,太子年幼,左相一黨虎視眈眈,朝中暗流涌動,怕是有一場硬仗要打。」
阿疆斂眸:「那便打。」
「他們安插在軍中的刺,我會一根一根拔出來,再送還給他們。」
「好。」伯母點頭,又握住我的手,「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沒有什麼仗是打不贏的。」
18.
我的房間在阿疆隔壁,通透明亮,有一扇很大的窗戶,可以看到又圓又大的月亮。
屋子裡被人精心布置過,每一處細節都透露著對我的重視。
我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心想那三百兩我是真的不用要了,真好。
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一轉頭,阿疆正翻窗進房。
「你來幹什麼?」
阿疆小狗撲食般撲上來抱住我,臉頰黏糊糊地蹭來蹭去。
「娘子,不挨著你我睡不著。」
我伸手推了推他,沒推開:「你這樣伯母會發現的!」
「我娘知道我的德性,她才不會管這些呢,反正我就要和娘子睡!」
我無語,但默許。
唉,我就寵他吧!
阿疆膽子大了不少,雙臂圈住我的腰,將我抱得密不透風,大掌順著我的長髮輕撫。
我猶豫許久,說:「阿疆,我想學醫。」
「跟著我娘?」
「嗯。」
我以為他會問我為什麼,但阿疆只是看著我笑:「好,娘子想做什麼都可以。」
第二天,阿疆就將這事說了出來。
「我力氣大,肯幹活,識得很多草藥,一定可以學好的!」
伯母有些驚喜地看著我,沒問我怕不怕苦和累,二話不說點頭答應。
19.
傷兵營里住著在戰爭中受傷的將士。
他們有些斷了臂,有些瘸了腿,身上纏滿繃帶,滲出斑斑血跡。
但他們臉上卻沒有被病痛折磨的頹然,只有打了勝仗的喜悅和頑強蓬勃的意志。
拄著拐杖的老兵驕傲地講述著自己的功績,他說他殺了一百個敵人,刀都砍缺了口。
旁邊只剩半隻眼睛的大叔喝了口藥,繪聲繪色地說起他是怎樣燒掉了敵人的糧草庫。
歡聲笑語中,有年輕的將士用俚語唱起家鄉的歌謠。
我忽然想起城裡繁華安寧的街巷、安居樂業的百姓。
原來,那就是他們自豪的原因。
傷兵營里還有婦孺和孩童,他們有些失去了丈夫和父親,卻在這裡重新成為了彼此的家人。
嬸子們有說有笑地做飯熬藥,孩子們拿著桃木劍滿地跑。
見我們進來,眾人笑著喊「林大夫」。
林是阿疆娘親的姓。
伯母拉住我的手:「這位是雲芽,往後跟著我學醫,是阿疆未過門的妻子。」
眾人歡呼打趣,有膽大的嬸子直接上前拉住我轉著圈地看。
「哎喲!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好孩子!」
我逐漸忙碌起來。
每天夜裡,阿疆都翻窗進來跟我膩在一起。
他替我捏完肩、捶完腿,又往我曬得紅彤彤的臉上抹清涼的藥膏。
「累嗎?」
「累。」我點頭,「但我從沒有像這樣開心和滿足過。」
「我學了很多新的字,已經會看方抓藥了,醫術我讀完了兩本,針灸我也會一點!
「我現在膽子可大了,給病人刮骨換藥的時候都不會手抖!
「簡單的頭疼腦熱我自己就能治,煮飯的秦嬸之前頭暈嘔吐,我給她看過之後她很快就好了,一口一個雲大夫地叫我呢!」
我在他臂彎里仰起頭,眼睛亮亮的:「阿疆,我喜歡這樣的生活。」
阿疆怔怔地看了我許久,然後低頭,在我額頭落下輕輕一吻。
「我知道,我家娘子最最厲害了。」
20.
日子一天天過去。
軍中叛徒被阿疆一個一個揪了出來,查出背後主使,押往京城受審。
火順著引線一路燒,燒到了左相身上。
京中常有來信,情況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我看不懂信里描寫的朝中局勢,但看著大家臉上越來越明媚的笑,我也跟著開心。
我還在後山上開闢出了一塊藥田,開始嘗試自己種草藥。
第一批嫩芽破土而出時,我高興地跑回家跟大家分享,卻在府里見到了生面孔。
秦嬸說,府里來了客人。
「是新上任的榕縣縣令,來拜見侯爺,侯爺不在,夫人正接待他呢。」
我點了點頭,繼續往裡走。
秦嬸還在八卦:「你別說,這縣令年輕又俊俏,而且還未成家呢!」
「哦不對!」秦嬸皺眉,「聽說他有個未過門的妻子,前段時間失蹤了,他從京城一路調任,就是為了尋妻呢!」
「唉,也是個痴情種。」
我愣了愣,問:「他叫什麼名字?」
秦嬸思考半晌:「好像是……姓裴!」
話音剛落,我的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接著被猛地拉進一個懷抱中。
「雲芽!」裴之硯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雲芽,真的是你嗎?」
「我終於找到你了……」
21.
「啊!!!」秦嬸發出尖銳的爆鳴,「你個登徒子!竟敢對我家少夫人無禮?看勺!」
秦嬸炒菜用的鐵勺一下下打在裴之硯背上,他卻像感受不到一樣,只牢牢抱著我。
「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裡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沒關係,沒關係,我找到你了,從此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
我皺眉,猛地將他一把推開。
「裴公子,請自重。」
裴之硯被我推得一個踉蹌,站在那裡有些受傷地看著我。
「雲芽,你叫我什麼?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讓你做妾不是我的本意,我已經和母親說好了,我不娶表妹了,等我帶你回去,我們就成親!」
「什麼?!」秦嬸又是一聲爆鳴,「你個臭不要臉的還想讓我們雲大夫給你做妾?」
伯母走上前來,將我護在身後:「阿芽,你認識裴縣令?」
我將前塵往事簡明扼要地說明,秦嬸聽完,又朝裴之硯狠狠翻了個白眼。
「裴之硯。」我道:「我救了你,也拿了你家的錢,我們已經兩清了。」
「兩清?」裴之硯自嘲一笑,「我們怎麼可能兩清?」
「你離開之後,我到處找你,可你不在家,李嬸她們說你走了。
「我回去求母親,受家法,退了和表妹的婚事,因為我只想娶你。
「從上京一路走到現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卻說我們已經兩清?
「雲芽,我們怎麼可能兩清?」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冷聲,「裴之硯,我已經嫁人了。」
「你說什麼?」裴之硯瞪著眼,「我不信,你在騙我!」
我懶得和他扯,轉頭挽住伯母的胳膊。
「娘,藥田裡的藥發芽了,我帶您去看看吧?」
話落,裴之硯面色慘白。
伯母似乎也沒想到我會這樣叫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欸欸,好!」
她跟著我往外走,連下逐客令都是笑嘻嘻的:「來人,送客。」
裴之硯想追上來,卻被秦嬸拿勺攔住:「裴縣令,別糾纏我們少夫人了,請回吧。」
22.
裴之硯跟到了傷兵營里來。
他似乎已經找人打聽過,知道了我和阿疆的關係。
「雲芽,你和他還沒有成親,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別嫁給他好不好?跟我回去。
「沒有人會再阻止我們在一起,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求你。」
我看都沒看他一眼,當沒聽到。
叔叔嬸嬸們掄起拐杖木棍站在我身後:「雲大夫,要不要我們幫你把他趕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