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純色那年,我挾恩圖報,哄騙失憶的裴之硯給我做夫君。
他叱我不知羞,卻還是紅著臉點了頭。
嫁衣剛做到一半,裴之硯恢復了記憶。
我收拾好小包袱,喜滋滋地跟著他回了家。
可裴府高門大戶,裴之硯的母親不喜歡我,裴府的下人們瞧不起我。
就連裴之硯也跟變了個人一樣:「雲芽不過一鄉野村婦,納她為妾,也算報了她的救命之恩。」
妾嗎?可我不做妾的。
我找到裴之硯的母親,問她要了五百兩銀子。
既然裴之硯做不成我的夫君,那我用這錢再去買一個夫君好了。
1.
隔壁村李翠花的夫君就是買來的。
她花了八兩銀子,買回來的漢子又高又壯,既能洗衣做飯,又能下地幹活。
我羨慕得緊,也想學翠花買個夫君回家,可翻箱倒櫃大半天,堪堪只在灶孔里摸出幾枚銅錢。
每每想起此事,我心裡就好一陣遺憾……
「你究竟在聽我說話沒有?」
一聲低斥將我的思緒拉回。
穿著錦衣華服的貴婦人高坐堂上,望過來的目光帶著不屑的睥睨。
一旁的老嬤嬤出聲安撫。
「夫人莫氣,她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哪裡懂得什麼規矩體統?」
說著,她仰起頭,拿鼻孔看我。
「雲芽,你方才說只要給你五百兩,你就離開裴府,從此不再糾纏少爺,此話當真?」
我點頭:「自然當真的。」
老嬤嬤冷哼一聲,邀功似的湊到貴婦人耳邊:「夫人果然沒看走眼,這丫頭就是個見錢眼開的!」
「虧得少爺那樣求您,非要納她為妾。
「瞧著渾身上下沒二兩肉,倒是有些狐媚子手段!」
我聽了連忙擺手:「你誤會了,我不給人做妾的!」
老嬤嬤聽此,哼笑一聲:「就憑你也配?」
「早聽聞你趁著少爺失憶,挾恩圖報非要他娶你,如今在這裡裝什麼?
「還不做妾?哼,我們裴家世代清流,即便是妾,也要精挑細選清白人家的姑娘,你出身低賤,連摸我裴府的門檻都不夠格!
「別以為我瞧不出你那點心思,無非是仗著對少爺的救命之恩在這裡拿喬,想要謀求更多的好處罷?」
2.
聽見這話,我來了氣。
「我想要什麼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就五百兩,你們要給就給,不給就直說。
「你也知道我是你家少爺的救命恩人呢?你們就是這麼羞辱自家主子的恩人的嗎?
「什麼世代清流?誰稀得摸你家門檻呀!」
「你你你!」老嬤嬤氣得手抖:「毫無教養!簡直粗鄙!」
「更粗鄙的我還沒說出口呢!
「你要是覺得你家少爺的命不值五百兩,那這錢我也可以不要。
「但我用在他身上的藥材和吃食你們得補給我,那是我應得的。」
老嬤嬤還想罵,貴婦人卻抬手制止了她。
「姑娘說笑了,我裴家怎會是那種不知感恩之輩?」
貴婦人摸了摸頭上的金釵,唇角的笑意裡帶著輕蔑的嘲諷。
「不過是貪得無厭、妄圖攀龍附鳳的人見得多了,難免有些防備之心。
「若是冒犯到了姑娘,你也別見怪。」
說著她揮了揮手,老嬤嬤不情不願地遞過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之硯失憶時答應過要娶姑娘,這雖不是他本意,但他重諾,回來後也曾向我提過要納你為妾。
「好在姑娘是個識趣的,如今既拿了錢,可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我接過銀票仔細看了看,將它揣進懷裡。
「你放心,我雲芽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說罷,我轉身往外走。
到門口時,我停了停,轉頭看向那個正在朝我翻白眼的老嬤嬤。
「還有,我才沒有配不上裴之硯。
「是裴之硯配不上我。」
3.
不是我驕傲。
在我們村裡,裴之硯確實配不上我。
我八歲沒了爹,九歲沒了娘,十歲拿著棒子趕跑了來搶屋占田的叔父姨母。
我會洗衣做飯、會織布繡花,種出來的地瓜又大又甜。
我識得不少字,經常幫鄰家的阿婆寫信給她上了戰場的孫子。
我還會辨認山上的草藥,得空了就把它們挖來賣錢。
撿到裴之硯的時候,他渾身是血。
隔壁李嬸苦口婆心:「雲丫頭,別白費功夫了,這人怕是救不活的。」
我伸手抹掉裴之硯臉上的泥,盯著那張好看的臉,心動了動。
「試試吧!萬一救活了呢?」
我拿出壓箱底的老山參給他吊著命,又請來村裡的赤腳大夫,上好的湯藥一副接著一副地灌。
為了照顧他,我夜裡都不敢睡太死,還把床讓出去,自己在旁邊打地鋪。
多年積蓄轉瞬見底,好在裴之硯終於醒了過來。
可他前事盡忘,連自己的名字也不記得。
李嬸替我不值:「瞧瞧,棺材本都花出去了,結果救回來個傻子,雲丫頭,你虧大了!」
我嘿嘿直笑:「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裴之硯話很少,總是沉默地坐在門口,好看的臉上帶著淡淡的迷茫,任誰跟他說話他都不搭理。
唯獨見到我時唇邊會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深邃的瞳孔里閃著黑亮的光。
「雲芽,你回來了!」
好像他坐在那裡就是專門為了等我一樣。
我被釣成了翹嘴。
4.
李嬸恨鐵不成鋼:「瞅你那點出息!」
「這傻子瞧著細皮嫩肉的,連鋤頭都不會握,一看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白面書生!
「一點本事沒有,哪兒配得上你?不過是生了副好皮囊,犯得上稀罕成這樣?
「要我說還是張屠戶適合你,會賺錢肯幹活,嫁過去還有吃不完的肉!」
我還是嘿嘿直笑:「書生好啊,書生好,書生有文化。」
「至於那些活兒,誰干不是干?我雲芽可有把子力氣呢!」
張屠戶人是不錯,但他十天半個月不洗澡,我實在有點受不了。
我沒將李嬸的話放在心上,可裴之硯卻聽了進去。
他悶了一晚上沒說話,第二天起了個大早下廚做飯。
結果鍋燒乾了,飯煮糊了,他蹭了滿頭滿臉的灶灰,衣服還被燙了幾個大洞。
裴之硯侷促地站在一邊,聲音里充滿自責:「抱歉雲芽,你救了我,我不但幫不上忙,還給你添麻煩。」
哎喲那小模樣,可把我心疼壞了!
我扯著袖子替他擦去臉上的灰,輕聲道:「沒事的沒事的,你什麼都不用做。」
「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
裴之硯黑亮的眸子盯著我,仿佛在等我接下來的話。
我惡向膽邊生,開口:「不如你以身相許吧?」
裴之硯紅了臉,跟個小媳婦似的扭頭跑開了。
我心底升起一股奇異的興奮,有些變態。
晚上,裴之硯抱著被子走到我面前:「雲芽,我們換個位置吧,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怎麼能讓你繼續睡地上?」
我熟能生巧:「那不如你以身相許吧?這樣我們就都能睡床了。」
裴之硯愣了愣,又跑了。
嘿嘿,真有趣。
那之後,但凡裴之硯找我搭話,我張口就讓他以身相許。
裴之硯一臉嚴肅,連眉頭都皺得板板正正:「雲芽,你是女孩子,怎麼能總把這種事掛在嘴邊?」
他轉頭避開我的目光,耳朵尖卻紅透了。
嘻嘻,我不管,我就說。
5.
張屠戶又來找我了。
他提著肉,想再為自己爭取一番。
他說他的肉鋪生意越發好了,準備去鎮子上租個更大的店面,等存夠了錢就買個小院兒。
「雲芽妹子。」張屠戶撓著頭:「我嘴笨不會說話,但你要是願意嫁過來,什麼活兒都不用干,我保證讓你過好日子!」
我一個頭兩個大,硬著頭皮遣詞造句,好一陣委婉託詞才終於把人拒絕了。
我目送張屠戶離開,一轉頭,就見裴之硯正站在門後陰惻惻地盯著我。
他單手撐著門,手指都快把門框摳爛了。
沒等我開口,他忽然低「哼」一聲,背過身不理我了。
晚上我做好飯,裴之硯看著碗里的肉,愣是沒動筷子。
「又怎麼了我的大少爺?」
裴之硯聲音冷冷的:「你今天拉他的手了。」
「啊?」
哦,他說的張屠戶。
「什麼拉手?我那是在給他塞錢!總不能白拿人家肉吧?」
裴之硯抿了抿唇,這才吃了口肉。
「雲芽,我也出去賺錢吧?」
「都說了你什麼都不用做。」我大口吃著飯,「我不缺錢,就缺個夫君,你不如以身相許。」
我本來是想說著逗他玩緩和氣氛的。
原以為裴之硯又會板著臉叱我不知羞,可等了半晌,卻聽見他輕輕「嗯」了一聲。
我一口飯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差點被嗆住:「你說什麼?」
「以身相許。」裴之硯紅著臉不敢看我,「我說可以。」
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覺,抱著錢罐子數著僅剩的積蓄。
明天要趕早去鎮上扯幾尺紅布,嫁衣我要親自做,還要繡紅蓋頭,喜被也要用好的。 酒席要擺幾桌呢?如果可以再換個大點的床,漏水的屋頂也該好好翻修一下了!
想著想著,我紅了眼眶。
爹、娘,女兒要嫁人了。
我又有了家,有了家人,將來還會有骨肉相連的血親,也會為人父母。 你們放心,女兒可厲害了,定會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我這樣想著。
卻不知命由天定,這世間萬事,終不能如人所願。
6.
來到裴府的第五天,我決定離開。
包袱還是我來時背的那個包袱,打著舊舊的補丁。
不同的是,裡面多了五百兩銀票。
我坐在門口等天亮。
灰濛濛的霧氣散開時,許久未見的裴之硯出現在我面前。
他神情有些疲憊,見到我時卻還是勉強扯出一個笑,一言不發地陪我坐在門檻上。
沉默許久,裴之硯終於注意到我放在手邊的包袱。
他皺眉,有些不安:「雲芽,你把這個拿出來幹什麼?」
「扔掉。」我回答。
我沒撒謊,我現在有錢了,以前的舊東西確實是要扔掉的。
裴之硯鬆了口氣:「嗯,扔了好,我讓人送錦緞來,給你做新衣服,還有金銀珠釵,你想要什麼樣子的都有。」
「等我們成了親……」他聲音低了些,「等我們成了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這話聽著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可……到底是成親?還是納妾?
我沒拆穿他。
又是一陣沉默過後,裴之硯再次開口:「雲芽,我要出一趟遠門。」
「好呀。」
「你不問我去哪兒?」
「重要嗎?」
「不重要。」裴之硯笑了笑,「重要的是,等我回來,我們就可以成親了。」
其實我知道,他是要送他在裴家養病的表妹回江南,順道商議他同表妹的婚事。
娶表妹,就是納我為妾的條件。
這些事,早在我問裴之硯的母親要錢的時候就知道了。
「你乖乖待在這裡,等我回來,好不好?」
裴之硯看著我,神色認真又渴求,仿佛在等我一個承諾。
天亮了。
我抓著包袱,朝他笑了笑。
「裴之硯,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但我不會等你了。
7.
裴之硯出發後,我也坐上了回鄉的馬車。
馬車搖搖晃晃,恍惚間令我想起來時路。
剛知道裴之硯恢復記憶的時候,我很為他開心。
那時,我嫁衣剛做到一半,某天清晨醒來,裴之硯看我的眼神便有些不對勁。
原本黑亮的眸子黯淡了許多,他靜靜看了我好久,終於開口:「雲芽,我……恢復記憶了。」
原來他不是傻子,遠方還有正在為他牽掛憂心的親人。
裴之硯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