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這個家更熱鬧了。
我光顧著殺雞宰鴨,沒注意到裴之硯緊緊皺起的眉頭,以及他望向我時,眼裡濃到化不開的憂愁。
「雲芽。」裴之硯看著滿地的狼藉,神色莫名,「你不必準備這些。」
我專注地給雞拔著毛,頭都沒抬:「那怎麼行?第一次去你家可不能空著手!」
說著,我想起什麼,忙跑進屋子,從柜子低下翻出珍藏了好久的藥材。
「這些我都沒捨得賣,正好拿回去給咱爹娘補補身體!」
裴之硯張了張嘴,卻在看見我無比期待的目光時,輕嘆一聲,終究什麼都沒有說。
我收拾好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喜滋滋地跟著裴之硯回了家。
我有些忐忑地想,萬一裴之硯的家人不喜歡我怎麼辦?
不會的不會的!
阿婆說我乖巧討喜,李嬸說我勤快能幹,十里八鄉的人見了我都是好一頓夸。
我拍拍自己的小心臟。
雲芽呀雲芽,不要害怕,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
7.
可直到我站在巍峨氣派的府門前,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裴之硯一路上的欲言又止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房子,連從前鎮上最富有的鄉紳宅邸都比不上這裡的十分之一。
朱紅的門扉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門前的兩尊石獅雄壯又威武。
燙著金漆的裴府門匾高懸在頭頂,壓得人心底無端生出許多膽怯。
完蛋,裴之硯……好像真的是個大少爺。
得到消息的裴家人早早就在門口翹首以盼。
剛下馬車,丫鬟僕婦們便成群似的衝上來,將我和裴之硯衝散。
混亂中,有人推了我一把,有人撞了我一下,有人踩了我一腳。
我連痛呼都來不及,被擠到一邊,眼巴巴地看著裴之硯被人群簇擁著往前走。
好幾次,他回過頭想要找我,可目光還未與我接觸,就立馬被其他人擋住。
裴之硯大概是去見他爹娘了。
我被帶到一個安靜的偏廳,幾個丫鬟毫不客氣地打開我的包袱,將裡面的東西翻出來一樣樣檢查。
為首的嬤嬤挑著眉上下打量我。
「姑娘別怕,裴府的規矩,進府的東西都要挨個盤查。」
我疑惑:「裴之硯沒跟你們說過我是誰嗎?」
嬤嬤似乎對我直呼裴之硯的名字有些不滿。
「少爺在信中提過,姑娘您是我們裴府的貴客,但該守的規矩也得守。
「萬一有些心懷叵測的人夾帶些不三不四的東西進來,奴才們不好交差。」
……算了算了,也許他們大戶人家就是有這樣多的規矩。
忍一忍吧,等見到裴之硯就好了。
我眼看著她們把我的衣服丟在地上,等檢查完,我才能將散落一地的東西撿起來。
嬤嬤又問了我些話,事關裴之硯被我救下的這幾個月里發生的所有事,事無巨細,就差連他每頓飯吃了幾片肉都要問一遍了。
我耐著性子一一回答,嬤嬤這才點頭離開,留下幾個丫鬟在偏廳看著我。

她們不讓我亂走,也不與我搭話。
我心中委屈又不安,卻還是強撐著。
忍一忍吧,等見到裴之硯就好了。
我就那樣坐著,從下午等到傍晚,直到太陽落了山,也沒有等到裴之硯。
8.
昏昏欲睡時,忽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臉。
「雲芽?」
睜開眼,就見裴之硯正彎腰注視著我。
他變了個樣子,穿著錦衣華服,長發由玉冠束起,瞧著玉樹臨風,貴不可言。
我愣了愣,生出些恍惚的陌生感。
「等很久了吧?」裴之硯避開我的目光,低頭牽我的手,「我帶你去見母親。」
正廳里,丫鬟僕婦圍在四周,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每一道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菜。
坐在主位上的貴婦人掀起眼皮:「這位就是雲姑娘吧?快,坐到我身邊來。」
裴之硯拉著我坐過去。
貴婦人執起我的手,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多虧你救了我兒,你是我們整個裴府的恩人。」
她親自給我夾菜盛湯,言語間滿是親切熱絡。
方才還對我冷臉、翻我包袱的嬤嬤丫鬟們此刻個個臉上堆滿了笑,像戴著假面。
我實在笑不出來。
「雲姑娘有什麼需要儘管提,金銀財帛、房屋良田,我們裴家定會盡力報答。」
貴婦人一瞬不瞬盯著我,眼神中帶著些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連忙擺手:「不用的不用的,我救他並不是為了這些。」
空氣靜默了一瞬。
貴婦人忽然鬆開我的手,不著痕跡地用錦帕擦了擦掌心。
她斂了笑,神情變得疏離:「我累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我方才的話,奉勸姑娘認真考慮考慮。」
轉頭又對裴之硯道:「自你失蹤,你表妹日夜為你憂心,病了好些日子,你多去看看她。」
說罷,便在丫鬟的攙扶下離開了。
「裴之硯。」我低聲問:「你是不是不能同我成親了?」
「不是的。」裴之硯神色有些慌亂,「雲芽,我們一定會成親。」
「母親她只是、只是不了解你,給我點時間,我會處理好這一切。
「相信我,好嗎?」
9.
我被安排在一間偏遠的廂房。
丫鬟嬤嬤們每日輪番盯著我,連院門都不讓我出。
她們把我帶來的雞鴨扔給狗吃,面露遺憾:「夫人近日齋戒,禁食葷腥,真是白費姑娘的好意了。」
又把我辛苦挖來的藥材扔進水溝,語氣惋惜:「姑娘鄉下來的,怕是沒見過什麼好東西,這等貨色的藥材,在我們裴府是只配拿進廚房當柴燒的。」
她們嘴上說著抱歉,眼裡卻是明晃晃的嫌惡鄙夷。
我想反駁,說就是這等貨色救了你家少爺的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之後的幾天裡,我再沒見過裴之硯。
每每問起他,眾人都很不耐煩:「少爺忙著陪表小姐,哪兒有功夫管你!」
表小姐?就是裴之硯母親口中他的那位表妹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每日坐在窗邊,數著窗外樹上的葉子一片片地往下掉。
夜裡睡不安穩,我夢見我回到了村子裡。
田裡的地瓜熟了,我坐在田埂上抱著瓜大口大口地啃。
綠油油的青草長到小腿那麼高,籬笆上繞滿了剛發芽的藤蔓。
李嬸笑嘻嘻地沿著河邊撿鴨蛋,微風裡吹來柑橘成熟的清香。
我猛地睜開眼,看著四四方方的院子,任由冷汗打濕了衣襟。
我不喜歡這裡。
我想回家。
10.
我翻牆出了院子,打算去找裴之硯。
之前偶然聽丫鬟提起過,他住在東邊。
夜裡的裴府格外安靜,我繞開巡夜的家丁,沿著東邊的院子挨個打探。
經過第七扇窗戶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一道女聲。
「表哥,你快來看看我的字,是不是長進了許多?」
下一秒,空氣里響起裴之硯淡淡的聲音:「嗯,不錯。」
「可是比起表哥的字還是差遠了。」女子嬌嗔,她頓了頓,又問:「那表哥帶回來那個鄉下丫頭呢?她可識字?」
裴之硯似乎有些不高興:「你問她做什麼?」
「聽說……表哥在祠堂跪了三天,求姨母,要納她為妾?」
「嗯。」
「為什麼?憑她的出身,即便是於你有恩,打發個幾百兩銀子便好了,為何要讓她入府?
「是不是她挾恩圖報,看裴府家大業大,便纏著表哥不放?」
裴之硯輕嘆一聲:「此事與你無關。」
「可我也是為表哥著想!
「像她那樣的窮人我見得多了!最是精於算計又貪得無厭,想必她在救你的時候就看出了你身份不凡,才哄騙著你娶她!
「表哥,你可千萬不要被她無辜的外表給欺騙了!」
四周安靜極了,草間的蟲鳴突兀得刺耳。
不知過了多久,裴之硯的聲音再次響起。
「雲芽不過一鄉野村婦,無依無靠,納她為妾,也算報了她的救命之恩。」
他嗓音低啞,就這樣輕飄飄決定了我的去處。
我被關在那個黑沉沉的院子裡,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
妾嗎可我不做妾的。
即便出身卑賤,也不給人做妾。
我轉身,去找裴之硯的母親。
她之前問過我想要什麼。
救命之恩,那就要五百兩銀子好了。
11.
李嬸又開始念叨我了。
「雲丫頭,我早說了那個小白臉兒靠不住,你偏不聽,這下可好,傷心了吧?
「得虧你醒悟得不晚,回來踏踏實實地過好自己的日子便罷了。
「可你剛送走個大傻子,怎麼又帶回來個二傻子?哎喲!嬸子都不稀得說你!」
李嬸口中的「二傻子」名叫阿疆,是我花二十兩銀子從一位胡商手裡買回來的。
那位胡商來自波斯,手上有不少胡人奴隸,阿疆是其中唯一一個漢人面孔。
見到他時,他正被關在一個不算寬敞的木籠子裡,高大的身軀被壓迫住,連坐著都顯得拮据。
他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麻衣,頭髮亂糟糟的,結實的手臂上布滿深深淺淺的鞭痕。
我站在籠子外盯了他好一會兒,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睫毛輕輕抬起,露出鋒利的眉眼。
像黑暗中蟄伏的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