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經夢想過,像她一樣,將這一生都獻給講台和實驗室。
光是想想,就會覺得熱血沸騰。
而現在才明白,夢想不是光努力就能實現的。
我見不得她掉眼淚,以前她當我老師那會,可凶了。
我想給她擦眼淚,偏偏手又不太聽使喚。
只能想辦法開玩笑:「以後我遺體,您可得給我盯緊了啊。
「說好拿來做研究的,別給黑市偷走了。」
事實證明,我這人就是沒什麼幽默細胞。
這個玩笑沒能讓她破涕為笑,反倒讓她更加慟哭失聲。
我將求助的目光,看向身後的宋淮。
歪頭看向他時,卻看到他迅速側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似乎是也紅了眼眶。
哎,我還沒死呢。
21
回醫院的路上。
我藉口手機沒電,借宋淮的手機玩。
打開他微信,再接收了我的轉帳,刪除了轉帳記錄。
醫院裡預繳的醫藥費,還夠我用一個多月,對我而言綽綽有餘了。
所以,除了留出的幾百塊零用,我將其他的錢,都轉給了宋淮。
漸凍症真到了晚期,腳不能走手不能動,嘴不能言,連呼吸也不能。
我不太想承受,當個活死人的痛苦,就不等那一天了。
收完轉帳後,我放下宋淮的手機。
歪頭,突然看到他掉眼淚。
我有些哭笑不得:「你怎麼又哭了啊?」
宋淮不看我,幾乎是鐵青著臉:「窗外風大,吹到了眼睛。」
我笑話他:「都沒開車窗。」
如同上次,他跟我說的一樣。
我突然想,這或許是我與他之間,最後一次說笑了。
想想該料理的事情,也都料理好了。
我這人本也沒了多少人和事,需要惦記的。
想起林奕之前跟我說過的:「等你真死了,不必再通知我。」
跟他最後道個別的事,大概也就不必了。
大衣口袋裡,還裝著最近攢下來的安眠藥物。
人之將死,我的心情反倒慢慢平靜了下來。
就是可惜了,還沒能知道,媽媽的墓地在哪裡。
等我死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她。
到了醫院。
宋淮推著我的輪椅,帶我回病房。
等電梯時,我故作平常跟他說話:
「你今晚就別守我這裡了。
「你媽這幾天不是犯頭疼嗎,你也多回去看看,別好像我把你賣了似的。」
宋淮走在我身後,他不搭理我。
我嚴肅道:「就算你不走,我也會讓護士攆你的。」
宋淮突然傾身靠近,將手伸向我的大衣口袋。
他語調冰冷:「林梔,你真以為我是什麼傻子嗎?」
我腦子裡一「咯噔」。
正要著急阻攔,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切的叫喊聲:「讓一下,讓一下!」
被送來醫院的急診病人,幾乎每天都有,並不奇怪。
我只急著捂住自己的大衣口袋,連頭都沒回一下。
卻突然聽到宋淮難以置信的聲音:「林奕?」
我一回頭,就看到了躺在推床上的男人。
面容和手臂以及腹部,到處糊滿了血。
臉和脖頸處沒被血蓋住的一點皮膚,不剩下半點血色。
我幾乎快要分辨不出來,他是林奕了。
如同晴天霹靂,在我頭頂炸開來。
我瘋了一般想要撲過去,卻被輪椅困在了原地。
「哥哥!」
22
宋淮猛地回過神來,立馬替我推著輪椅,跟著一眾醫護人員進了電梯。
推床上的林奕,顯然傷勢嚴重。
他該是說一個字的氣力都沒了。
糊著血的眸子看向我,卻還不忘強撐著冷哼了一聲。
我看向他無力垂在推床邊的左手,指尖還有鮮血滴落到電梯地面上。
我著急想要去觸碰他的手,卻又不敢碰。
自己都沒意識到,眼淚在簌簌往下掉。
我感到巨大的恐懼,從未這樣害怕過。
出聲時,聲音幾乎只剩下顫音:「你……你怎麼回事啊?」
醫護人員迅速給他止血。
有醫生急聲問我:「你是傷者家屬嗎?
「傷者是自己開車來的醫院,到就診樓門口一下車就昏倒了。
「你是家屬的話,正好配合簽下搶救單。」
我腦子裡好一陣空白,怎麼也想不明白,林奕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以他的性子,不該會到想不開尋短見的地步。
哪怕真是那樣,也就不會自己又開車來醫院。
如果是別人乾的。
林昌明都坐牢了,還有誰會這樣恨他,下這樣的狠手?
我心痛如絞,著急點頭:「是,我是他親妹妹。」
林奕大概是疼得厲害,周身都在顫抖。
嘴裡卻還在低若蚊蠅地反駁:「不是,我沒有妹妹。」
我不理會他的話,慌張問醫護人員:「需要輸血吧?我可以獻血,多少都行。」
漸凍症並沒有傳染性。
何況獻血前,也肯定會做身體檢查。
林奕跟我的血型都特殊,臨時不容易有足夠的血液供應。
林奕嘴上還是強撐著拒絕:「不要她的。」
他聲音太小,幾乎沒人能聽到。
出了電梯,他迅速被推進搶救室。
我簽了單子,又被醫護人員告知,近親之間是不適合獻血的。
所以,除了簽字我什麼都做不了。
臨近半夜,我簽了一份病危通知書。
從未想過,林奕的病危通知書,卻會比我這樣一個絕症患者,下得還要早。
23
落下簽名的那一刻,我一雙手顫慄不止。
突然想起許多年前,林奕簽下媽媽的病危通知書,再給我打去電話時。
也該是此刻我這樣的,巨大驚慌而無措。
我本來準備了足夠的藥物,準備好死亡的這個夜晚。
卻在搶救室外,等了林奕一徹夜。
萬幸天色微亮時,醫生告知他脫離了生命危險。
再是重症監護室里的三天,三天後,他才終於轉入了普通病房。
我接連好幾天,幾乎不眠不休,身體實在熬不住。
坐在他病床邊,抓著他的手,靠著床沿睡了一覺。
這一覺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
我將他的手抓在手裡,能感覺得到他手上的溫度,那讓我感到格外安心。
迷迷糊糊里,我感覺掌心的手被抽走,倏然就驚醒了過來。
睜眼時,剛好對上林奕的視線。
他看向我,神情複雜。
我看不透其中情緒,至少可以分辨,那不是厭恨。
他眼圈有些泛紅,對上了我的目光,也不避開。
我們沉默的對視,在這一刻,那些過往的怨恨,似乎都突然消散。
好一會後,我聽到他的聲音:「你口水都流到我手上了。」
我猛地回過神來,尷尬地抬手要擦一下時,突然反應過來他是在胡說。
林奕似乎輕輕笑了一聲。
不是冷嘲熱諷,是真切的笑,是我許多年沒能聽到過了的。
我看向他滿身滿臉的傷,纏滿了紗布跟個木乃伊似的,也虧他還笑得出來。
我一時又心疼又惱火:「你到底怎麼回事?」
林奕不甚在意的應聲:「沒什麼,一個瘋了的女人而已。」
七年沒有聯繫,我對他身邊有些什麼人,不太清楚。
唯一知道的,也只有他的養母,和現在的妹妹溫瑤瑤。

但這樣的傷,總不可能是她們造成的。
我半晌沉默,問道:「女朋友嗎?」
可他這傷勢,手臂上的刀口,都深可見骨了。
也實在不像是情侶間鬧矛盾,倒甚至像是,有什麼血海深仇。
林奕顯然不想多說,淡聲道:「別多管閒事。」
他轉而又嘲諷我:「裝病賣慘上癮了,還坐上了輪椅。」
我用同樣的話回敬他:「別多管閒事。」
林奕又輕輕笑了一聲。
真奇怪,我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似乎突然就緩和了下來。
林奕看了我半晌,突然說:「要跟我回去嗎?」
24
多麼突兀的一句話。
可我只是點頭,也雲淡風輕應著:「好啊。」
似乎我們之間,從未有過那些太不愉快的過往,從未有過那些入骨的恨。
似乎我們還是許多年前,那對親密無間的兄妹。
在這樣的一個午後,如同談論天氣一般,自然而然地交談。
「要跟我回去嗎?」
「好啊。」
林奕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就帶上我一起出院回了家。
出院那天,我的主治醫生私下拉住我說:
「你哥的情況能出院,但你怎麼能走?」
林奕就站在不遠處等我。
我輕聲:「再住下去也不能改變什麼。
「我不希望,死在醫院裡。」
我跟著林奕離開。
到了醫院一樓辦好了出院手續,他去地下停車場開車,讓我在一樓門外等他。
我等了沒多久,突然聽到身旁有人語氣狐疑地叫我:「林梔?」
略有點耳熟的聲音。
我側目,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約莫六十多歲的男人朝我走來。
我最近記憶力消退得厲害,許多人和事都漸漸記不起來了。
盯著這張臉,看了好半晌才終於想起來,他是林奕中學時的譚校長。
說起來,我與他還曾做過一場長達多年的交易。
我給他錢,而他通過資助的方式,將錢轉手給林奕。
我扯了扯嘴角,朝他笑著:「是您啊,好久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