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像是被高高堆起的積木,再被輕輕一推,轟然倒地。
我砸到了地上,聽到沉悶的一道聲響。
鼻間似乎散開血腥的味道。
不知是身體摔傷流了血,還是咳出了血,再或者只是幻覺。
意識的最後,我看到林奕愕然驚慌地蹲身到了我身邊。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倏然撕開了他臉上的一層面具。
那層厚厚的令人難過的冷漠憎惡情緒不見了。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十多歲的林奕。
他溫柔地、不解地摸著我的額頭,問我:
「梔梔發燒了?在說什麼胡話?」
畫面一晃,是眼前人。
二十六歲的林奕,惶然無措地喚我:「林梔,梔梔……你怎麼了?」
我想,我大概是做夢了。
人快要死了,做美夢或者產生幻覺,大概都是不奇怪的。
我在模糊的不真實里,看到林奕滿臉焦灼,不斷地急切地喚我。
想抱我起身,又似乎是怕傷到我,手忙腳亂拿手機打急救電話。
我看不到自己的模樣,但可以想像,那模樣一定不太好看。
再是溫瑤瑤驚慌從遠處跑過來,蹲身下來就要抓我的手。
嘴上擔憂不已:「林老師怎麼了?怎麼會突然這樣?」
她沒能抓到我的手,就被林奕一把推倒到了地上。
我看到林奕臉上濃烈的厭惡和防備。
那本該是面對我時的情緒,此刻卻發泄到了溫瑤瑤身上。
我聽到林奕怒聲:「滾開,不要碰她!」
怎麼可能。
他連溫瑤瑤給我當學生,都怕她受了委屈,要逼我辭職。
現在又怎麼會這樣對她。
果然是我一場荒唐的夢。
我的意識漸漸徹底消散。
17
我這一昏迷,許多天也沒能清醒。
渾渾噩噩里,很多年前的畫面,又在腦海里浮現。
昏暗潮濕的出租屋裡,林奕吃了最廉價的止痛藥,因為心臟疼,躺在床上瑟縮不止。
我蹲身在他身邊掉眼淚。
他吃力抓著我的手說:「梔梔乖,不要跟媽說,哥躺一會就好了。」
我看著他死白的臉,周身的冷汗。
甚至感覺,他可能會死掉。
我低聲哽咽:「我去找爸爸要錢,我們去住院,吃最好的藥,就不會再疼。」
林奕咬緊了牙關,蒼白的臉上,浮起的都是恨:
「我就是死,也絕不會再去求那個畜生。」
可是,我不想要我的哥哥死。
廉價止痛藥帶來的副作用,心臟病發作卻不能及時被醫治,帶來的痛苦有多深。
我每天看著林奕,看得最清楚。
林奕不願意去求,那就換我去。
林奕不願花那個畜生的錢,那就永遠不要讓他知道,錢是哪裡來的。
我回了我爸那裡,再拿著偷偷賣掉奢侈品牌娃娃的錢,去找了林奕學校的校長。
那個鬢角有了白髮的中年老師,答應了我。
他開始資助林奕的生活學習和醫療費用,說讓林奕成年後,再十倍地還給他。
那些過往在腦海里一遍遍地浮現,恍惚中,似乎還在昨天。
等我醒來時,已經是近一周後。
林奕坐在我的床邊打盹。
我的視線漸漸清明里,看著他閉著的眼睛,眼底的烏青。
他身上是定製的西服,大概因為一晚沒脫下,有了點褶皺。
我扯了扯嘴角,感覺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籠罩到他的臉上,也顯得格外溫柔了起來。
看,我的哥哥,他還好好地活著。
活成了如今這般,事業有成生活順遂的模樣。
至少,沒有為了爭那口氣,死在十多歲時,那個破舊的出租屋床上。
我突然想起,我好多年沒像以前那樣,叫過他一聲了。
看他沒有醒來,有點沒忍住,偷偷摸摸張嘴。
到嘴邊的一聲「哥」,沒來得及出口,卻猝然對上了他睜開的眼睛。
18
四目相對,說不出的尷尬。
我一瞬心虛得很,倉皇側開了視線。
林奕也微愣了一下,似乎也有點不自在。
半晌後他才淡聲道:「怎麼,我臉上有東西?」
我不敢再去看他。
不知怎麼,突然覺得也有點難過。
為時至今日,連叫他一聲都不能。
我努力壓住心口酸澀,應聲:「沒什麼。
「只是有點奇怪,你居然還在這裡。」
他是厭惡我的,如今本該多看我一眼,都嫌噁心。
林奕良久沒再出聲。
我本以為以他的性子,多半會要冷嘲熱諷我幾句。
或者辯解說,只是碰巧在醫院有事,或者醫生執意要他留在這裡之類的。
但是,沒有。
他沒有解釋。
病房裡陷入沉默,良久,我們誰都沒說話。
如今對我們而言,能這樣相安無事待在同一個地方,哪怕一個字也不說,都實在是難得。
可平靜也總是維持不了多久的。
片刻後,我跟他幾乎同時開口。
林奕聲線微冷,有些彆扭的一句:「打算一輩子不回去了?」
他指的,是那個小出租屋。
媽媽離世後,林奕買下了那處出租屋,安放了媽媽的骨灰。
大概是媽媽留了遺言,也或許,是他懷念那個小屋子。
可惜,我同時開口說了一句:「你能不能撤回對宋律師的投訴?」
林奕眼底那絲細微的溫情,在我話落的剎那,立馬散了個乾淨。
他有些惱怒地站起了身:「你就那麼喜歡那些髒東西!一個林昌明,一個宋淮!」
我是真不想宋淮為我丟了工作。
他身為我爸的律師,卻送了我爸進監獄後,在業內本就幾乎沒了立足之地。
林奕恨我也好,但宋淮不該落到這一步。
我急聲解釋:「宋淮幫著我籌劃了很多年。
「我能將林昌明送進監獄,多虧了宋律師這麼多年待在他身邊,收集到的證據。」
19
話落時,我才意識到,我一時心急說多了。
我不該將我做的事情,也一併說出來的。
我該讓林奕一直恨我。
帶著對我的恨,等我死時,也不會難過。
我一瞬有些慌亂,腦子裡著急想著,該怎樣改口。
林奕卻先笑出了聲:「你要不要自己聽聽,你說的什麼?
「幫宋淮狡辯的同時,還不忘將自己洗白乾凈?」
看來,我倒也不用為難,該怎樣改口,收回我不小心說出的話了。
林奕顯然,一星半點都不相信。
他厭恨我的滿嘴謊言,連在這裡多待一刻,都不願意了。
他徑直回身,再不看我一眼,往病房外面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不見。
想到媽媽,又急聲開口:
「能不能告訴我,媽媽的墓地在哪裡?」
這七年來,林奕不願與我聯繫,不願見我。
關於媽媽的後事怎樣料理的,葬在了哪裡,任何事情他都不願告訴我。
我想方設法打探過,卻一直都沒能找到。
如今我都快要死了,想最後再看一眼她。
哪怕只是一抔骨灰,一個墓碑上的名字、照片,都好。
林奕在病房門口頓住步子,連頭也沒有回。
好一會後,他只冷聲說了一句:
「等你斷了跟林昌明和宋淮所有的往來,再來問吧。」
我急著還想再央求一句,他已經離開了。
我想下床去追他,發現自己的雙腿又動不了了。
自從被查出漸凍症後,我有過幾次,雙腿突然動不了的情況。
但那都只是一時半會。
這一次,我卻預感,我應該再也不能正常走路了。
我繼續住院。
坐上了輪椅,被醫生檢查診斷後,確定徹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過完年後,入了春。
我開始不能再用筷子,只能勉強用勺子吃東西。
胸前系上小孩子用的那種圍嘴,才不會讓飯菜和湯汁濺滿衣服。
吞咽東西開始變得困難,時常喝水時,也會被嗆到。
我又想起了,新聞上那個漸凍症患者,被家屬拔掉氧氣管。
我不太能熬住太大的痛苦,所以想想,就不必走到那一步了。
我開始在精氣神還不錯的時候,慢慢去料理,死前該辦好的事。
20
我去監獄看了趟林昌明。
他坐牢後不甘心,還想方設法找了人上訴。
可惜鐵證如山,二審照樣維持原判,且無法再次上訴。
二審判決結果,前兩天剛出來。
我立馬去了監獄,第一時間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可惜他應該早就知道了,顯得並不驚訝。
倒是看到我坐到了輪椅上,他顯得很是解氣。
我跟他說:「我怎麼樣無所謂,你能坐一輩子牢就夠了。」
「畢竟,出了監獄,你得髒了我跟哥哥的眼。
「被判死刑,你去地底又得髒了媽媽的眼。
「還是,在這裡待一輩子的好。」
林昌明被氣得面目扭曲。
我回身離開時,他氣急敗壞在我身後吼:
「你做再多又怎樣!
「你媽跟你那個好哥哥,信你嗎?
「只怕還把你當個自私又沒良心的小畜生吧?!」
我回身,平靜告訴他:「哥哥早就接我回家了。」
林昌明一瞬氣急,說不出話來。
離開了監獄,外面陽光大好。
風一吹,臉上有點涼,我才發現自己掉了眼淚。
原來,對於林奕恨我,不願再相信我這件事,我好像也是有點傷心的。
最後一次來了監獄後。
我又托宋淮幫忙,給我推輪椅,陪我去了趟學校。
我已經五十多歲的導師,蹲身到我輪椅前。
有些蒼老了的雙手,捧住我的臉,低聲哽咽。
我曾是她最得意的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