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爬了幾層樓梯而已,就仿佛抽空了全身的力氣。
我躺倒到沙發上,又昏天暗地睡了一覺。
醒來時,四周死寂,窗外全黑。
有種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感覺。
我吃力爬起來,翻箱倒櫃也只找出一包泡麵。
拿碗泡好了,我抓著筷子,卻發現自己無法將面夾起來。
我已經熟練使用了近二十年的筷子,突然似乎變成了極其陌生的東西。
我用著熟悉的動作,卻一次次看著麵條,從筷子上滑下去。
一種不安的、恐懼的預感,慢慢如同一條從後背爬上來的毒蛇。
我嘗試換了叉子和勺子,卻看著麵條掉到了地上,勺子裡的麵湯,灑到了桌面。
像是在我眼前突然展開的,一個恐怖故事。
我呆呆看著自己的手心,開始遲鈍僵硬的指關節,像是逐漸結上了一層冰。
飢餓甚至讓我開始頭暈目眩。
我想,我該找誰幫幫忙,我該去醫院看看。
也不知道是一時慌了神,還是真的到了那樣嚴重的程度。
我卻連用手打開手機通訊錄,都無法做到。
直到嘗試了許多次後,才按下了緊急呼叫的快捷鍵。
那邊好一會才接,我在思緒恍惚里,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
我設置的緊急聯繫人,是林奕。
那邊許久的沉默,似乎是在等我開口。
直到終於不耐煩,冷漠出聲:「做什麼?」
12
我慌亂而害怕,著急要求救的話,一剎那到了嘴邊。
唇間嘗到了咸澀的味道,才恍覺自己恐懼無措到掉了眼淚。
那邊,林奕冷淡的聲音,再次響起:「沒事就掛了。」
我低眸,看著自己的雙手。
嘗試活動指關節,它們不再聽我的使喚。
試著想起身,發現好像也站不起來了。

思緒突然紛雜,我想起前幾天看到的新聞。
說是一個漸凍症患者,臨死前周身癱瘓,無法說話也不能呼吸和吞咽。
全身上下插滿了管子,痛苦不堪。
最終家屬不忍心,替他拔掉了氧氣管。
我突然想,如果我也落到那一步,如果我求林奕替我拔掉氧氣管……
呼吸里突然帶上了灼燒般的痛意。
那樣的場景,我想像不出來。
還是,還是不要讓他知道,不要讓他看到我那副模樣才好。
我強忍著周身的顫抖,最終還是開口:「沒事,打錯了。」
那邊半晌沉默,冷呵了一聲,似是意料之中:
「打錯了最好,以後都不要找我。」
電話被掛斷。
冷清的客廳,在一剎那回歸死一般的靜寂。
我呆坐在原地,感覺自己成了一隻無法動彈的木偶。
後半夜,宋淮打了電話過來。
他該是從醫院那邊打探到了消息。
知道了我的病,他怒不可遏地質問我:「那麼大的事你也瞞著!」
話說到最後,他聲音又帶上了顫音。
我安靜等著他發泄完了情緒,才好聲好氣問他:
「我手腳好像都動不了了,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去下醫院?」
13
我開始在醫院住了下來。
治療一段時間後,手腳勉強恢復了一點,但行動變得吃力。
宋淮一直留在這裡照顧我。
我擔心影響了他的工作。
好說歹說,又自己另外請了個護工,才終於勸了他回律所。
轉眼已是深冬,快要過年了。
我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想來想去,趁著現在還勉強能動,欠宋淮的錢,還是早點想辦法還上的好。
我跟醫院請了半天假。
又請護工幫我開車,跑了趟商場金店,打算賣掉我手裡僅剩的一樣值錢東西。
那是我十六歲那年,林奕十九歲,開始出去工作。
他賺了錢全攢下來,送我的生日禮物。
是我曾經質問他,為什麼沒有送給我的,那款限量款手鍊。
他一直對那條手鍊耿耿於懷,希望我能因此,回到他跟媽媽身邊。
我帶著那條手鍊,去了金店,跟經理討價還價:
「當時買的時候花了挺多錢,回收價不能再高一些嗎?」
經理神情不耐:「這都是多少年前的款式了?
「早過時了,三萬已經是最高的回收價格。」
因為治病買藥花了挺多錢,我現在手上實在沒剩下什麼錢了。
想到欠宋淮的五萬,我只能硬著頭皮再開口:「再漲一點吧,三萬五行嗎……」
話音未落,身後男人冷漠的聲音突然響起:「能不能讓一讓。」
我回過頭,就看到林奕帶著溫瑤瑤,站在了我的身後。
他視線如同略過一團空氣般,直接看向我身後的經理:「到了嗎?」
經理立馬堆著笑臉應聲:「項鍊上午剛到,我正要聯繫您呢。」
林奕要去櫃檯前取項鍊,溫瑤瑤卻看向了我手裡的手鍊。
大概是覺得,我一個老師丟了工作,落到賣首飾的地步也實在可憐。
她拉住了林奕的衣袖,斟酌著開口:
「林老師,我覺得這手鍊很漂亮,可以賣給我嗎?
「價格……就按您說的三萬五。」
14
我本不願在林奕面前太過難堪。
但想想自己的身體,或許無法再下次過來了。
我點頭就要答應。
林奕卻蹙了眉頭:「瑤瑤,別人戴過的髒東西,別亂要。」
溫瑤瑤神情一瞬難堪,被櫃員領著到裡面去試項鍊了。
我沒了選擇,也顧不上丟臉。
拿了三萬塊,賣掉了手鍊。
林奕就站在一旁,平靜而淡漠地看著我。
那樣的視線,讓我感到如芒在背。
我不敢看他,拿了錢,就倉促離開。
走過拐角處,確定林奕看不到我了。
我這才背靠著牆面,給宋淮打了個電話。
我問他什麼時候有空來醫院,打算先將這三萬給他。
直接轉帳的話,他應該不會收。
掛了電話,我卻看到了,出現到我面前的林奕。
他面色不好,幾乎是鐵青著臉看著我。
我是強撐著力氣來的商場,現在感覺渾身都有些脫力了。
怕被他看出異樣,我經過他身邊就要往前面走,卻倏然被他拽住了手臂。
林奕惱怒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你就那樣喜歡給宋淮送錢嗎?
「一條能將自己主人送進監獄的狗,你就那麼確定,他不會也咬你一口?」
圈子裡幾乎都知道,是宋淮這個法務律師落井下石,才讓我爸徹底被判了無期。
見我不回答,林奕又冷笑道:
「還是說,你想找宋淮,幫你的好父親林昌明,重新打官司?」
在他眼裡,我總是這樣不堪。
我腳底虛浮得厲害,急著脫身,伸手要推開他的手:
「好像不關你的事。」
七年後再見,林奕對我格外冷淡而厭惡。
此刻拽著我的手,卻說什麼也不願鬆開。
他冷嘲道:「是不關我的事。
「但能讓你們不愉快的事,總是讓我感到高興的。
「比如,你知不知道,宋大律師被辭退了?」
15
我心裡猝然一咯噔,神情一瞬僵住。
顧不上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我徑直拿出手機,給宋淮所在的律所打了電話。
直到得到那邊的回覆:「宋律師月初就已經離職。
「他接手了奕星旗下公司的一個案子。
「弄錯了一份法務報表,被奕星投訴後遭開除……」
難怪,宋淮之前在醫院照顧我那麼久,連一個工作電話都沒接到過。
我氣得眼前一陣發黑。
差點栽倒下去時,著急撐住了身旁牆面,才勉強穩住身形。
我聲線顫抖而憤怒:「我們之間的恩怨,跟宋淮沒有關係。」
林奕冰冷的目光盯著我:「沒有關係?
「這些年他幫林昌明賺了多少黑心錢,事情敗露了就送林昌明進監獄。
「你以為,他對你又能有什麼好心思?」
他說著,眸底厭惡更甚:
「一條手段下作又自私貪婪的狗。
「也虧你樂意上趕著去倒貼,跟他一起時不噁心嗎……」
言語不堪入耳,我一瞬沒控制住,咬牙揚起了手。
意料之中的,一巴掌沒能落到他臉上。
林奕輕而易舉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掌心用力,面目因為恨意而近乎猙獰。
我眼前一片模糊,疼到直抽冷氣。
我聽到他嫌惡開口,聲音漸漸遠了:
「林梔,這一巴掌,你配嗎?」
腦子裡發出劇烈的嗡鳴聲,入目所及天旋地轉。
林奕張著嘴,好像還在無休無止地指責我什麼。
慍怒地,厭惡地,冷漠地。
我竭力想讓自己冷靜一點。
可感覺身體像是一隻破了洞的氣球,連站立和呼吸,都變得越來越吃力。
喉間發出艱澀的喘息,腳下發軟,像是被抽掉了一根骨頭。
我看不清眼前了,也站不住了。
感覺身體下一刻就要倒下去,我本能地伸手,拽住了林奕胸前的衣服。
模糊的視線里,看到林奕神情一愣。
16
男人冷若冰霜的臉上,似乎被拉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極細微的一絲詫異和憐惜。
他抬手,似乎是要扶住我。
直到我突然聽到了,在我身後一道急切的聲音,似乎是宋淮的聲音。
「林梔!」
林奕剛攙扶住我的手,剎那收了回去。
有些惱羞成怒地,他恢復了滿臉的淡漠厭憎:「別演了,離我遠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