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又後怕,又憤怒。
我以為,把江夏夏送到那個看起來溫暖和善的家庭,她就能得到幸福。
我錯了。
天底下沒有完美的家庭,只有不同形式的牢籠。
顧家是冰冷的鐵籠,林家是溫暖的棉花籠。
但本質上,都是籠子。
不行。
我不能讓夏夏一個人面對這些。
我必須做點什麼。
可是,我能做什麼呢?
我現在只是顧家一個無足輕重的養女,連自保都勉強。
我拿什麼去幫她?
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
我看著畫板上那片了無生氣的灰色廢墟,第一次感到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是顧延辰。
「喂,你打完電話沒有?哭哭啼啼的,煩死了。」他隔著門不耐煩地喊。
我沒有理他。
他大概是等得不耐煩了,直接推門進來。
一進來,就看到我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他愣了一下,皺起眉:「你怎麼了?被人煮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看著這個名義上是我的「哥哥」,這個顧家真正的主人。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我腦中閃過。
也許……
也許他可以幫我。
06
「你這麼看著我幹嘛?」顧延辰被我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
「我可告訴你,我沒欺負你啊,是你自己在那哭的。」
他以為我在哭。
我確實想哭,但不是為自己,是為江夏夏。
但我不能哭。
在顧家,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我從地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很認真地問:「顧延辰,我想請你幫個忙。」
這是我第一次用這麼鄭重的語氣跟他說話。
顧延辰明顯愣住了,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笑了起來。
「哈?你請我幫忙?雲昭昭,你沒發燒吧?
我沒給你找麻煩就不錯了,你還敢讓我幫忙?」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唐突。」我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繼續說,「但這件事,只有你能幫我。」
我的眼神太過認真,讓顧延辰的笑聲漸漸停了下來。
他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雙手抱在胸前,挑眉看著我:
「說來聽聽。要是能讓我看你笑話,我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我朋友,就是上次在福利院,跟我換了家庭的那個女孩,江夏夏。她現在……過得不好。」
我把江夏夏在林家遇到的事情,簡略地跟他說了一遍。
當然,我隱去了上一世的恩怨,只說了林家夫婦對江夏夏的控制欲和精神打壓。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顧延辰的表情。
他一開始還帶著看好戲的神情,但聽著聽著,眉頭就皺了起來。
等我說完,他嗤笑一聲:「我還以為什麼大事。不就是爸媽管得嚴了點嗎?
哪個當父母的不是這樣?『為你好』這三個字,我從小聽到大,耳朵都起繭了。」
「不一樣。」我搖搖頭,「你爸媽只是不管你。但他們,是想把她變成另一個人。」
顧延辰不屑地撇撇嘴:「那又怎麼樣?關我什麼事?她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
「我需要知道她在新學校里的情況。」我直接說出了我的目的。
「林家肯定會限制她跟外界的聯繫,我需要一個能隨時知道她安危的渠道。
你的學校,和她的學校,離得很近,對吧?」
顧延辰的學校是全市最好的私立高中,而江夏夏去的是配套的初中部。
兩所學校就在隔壁,很多活動都是一起辦的。
顧延辰在學校里是風雲人物,認識的人多,路子也廣。
如果他願意幫忙,打聽一個初中女生的消息,簡直易如反掌。
顧延辰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終於明白我的意圖了。
「你想讓我當你的間諜?」他冷笑,「雲昭昭,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你給我什麼好處?」
「我沒有好處可以給你。」我坦白地說,「我只是在請求你。
就當是……你之前捉弄我那麼多次的補償。」
「補償?」顧延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就炸了。
「我捉弄你怎麼了?你不是都懟回來了嗎?
我還沒找你算帳呢!你現在還想讓我給你當牛做馬?門都沒有!」
他反應這麼大,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指望他發善心,本來就不現實。
我沉默了。
房間裡一時間陷入了僵局。
顧延辰瞪著我,我看著他,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大概是覺得跟我這個「冰塊」耗著沒意思,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行了行了,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搞得我像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一樣。」
他擺擺手,一臉不耐煩,「不就是打聽個消息嗎?多大點事。」
我眼睛一亮,抬頭看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然,別過臉去,嘴硬道:
「你別誤會啊!我可不是幫你!我就是……
我就是覺得那家人挺噁心的,想看看他們還能作出什麼妖。
純屬好奇,懂嗎?純屬好奇!」
說完,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只是好奇,又補充了一句:
「等我看膩了,我可就不管了啊!」
我知道,他這是答應了。
這個口是心非的傢伙。
心裡明明已經動了惻隱之心,嘴上卻非要說得這麼難聽。
「謝謝你。」我輕聲說。
這是我第一次,真心地對他說謝謝。
「謝什麼謝!都說了不是幫你!」他耳根有點紅。
惡聲惡氣地吼了一句,然後就逃也似的跑出了我的房間。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的嘴角,第一次在顧家,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這個惡霸,好像……也不是那麼壞。
有了顧延辰這個「內線」,我總算能時時掌握江夏夏的動向了。
他雖然嘴上不承認,但辦事效率卻出奇的高。
第二天,他就通過他在初中部的「小弟」,拿到了江夏夏的課程表和班級聯繫方式。
「喂,這是你要的東西。」他把一張紙拍在我桌上,語氣還是那麼沖。
「你那個朋友,叫江夏夏是吧?她在初二(三)班,人緣好像還不錯,挺多人喜歡她的。」
「不過,」他話鋒一轉,皺起眉,「我聽我小弟說,她最近好像有點奇怪。」
「奇怪?哪裡奇怪?」我心裡一緊。
「就是……好像沒以前那麼愛笑了。
有時候看著在笑,但感覺笑得很假。
而且,她媽,就是那個王什麼梅,天天開車來接她放學。
在校門口盯著,搞得跟盯梢一樣。
她跟同學多說兩句話,她媽臉色就不好看。」
我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我的「陽奉陰違」之計,夏夏執行得並不順利。
她不是我,她天生就不會偽裝。
讓她對著自己不喜歡的人強顏歡笑,比殺了她還難受。
「還有,」顧延辰繼續說,「我聽說,她媽給她報了周末所有的補習班和興趣班。
從周六早上八點排到周日晚上九點,一點空閒時間都沒有。
芭蕾、鋼琴、奧數、英語……嘖嘖,這是想讓她考狀元還是想讓她猝死?」
顧延辰的語氣里滿是嘲諷,但我聽得心驚肉跳。
王秀梅這是要把江夏夏往死里逼!
她想用這種填鴨式的方法,把江夏夏所有「不合規矩」的稜角都磨平。
把她所有屬於自己的時間都占滿,讓她沒有機會去「學壞」。
太可怕了。
「顧延辰。」我叫他的名字。
「幹嘛?」
「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顧延辰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雲昭昭,你別得寸進尺啊!
我幫你打聽消息,已經很夠意思了!」
「幫我帶樣東西給她。」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小的U盤。
「這裡面,是我幫她找的一些街舞教學視頻。還有……一些心理疏導的音頻。」
我怕她一個人撐不住。
顧延辰看著那個U盤,沒說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怎麼給她?她媽看得那麼緊。」他問。
「這就要靠你了。」我看著他,「你是高中的風雲人物。
找個藉口去初中部,應該很容易吧?比如,學生會活動,社團招新之類的。」
顧延辰沉默了。
他大概是在權衡利弊。
幫我這個忙,對他來說沒什麼好處,反而有風險。
萬一被林家人發現,捅到顧衛東那裡,他少不了一頓罵。
我以為他會拒絕。
但他沉默了半晌,最後還是伸手拿過了那個U盤。
「真麻煩。」他把它塞進口袋裡,還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
「就這一次啊!下次再有這種事,你自己想辦法!」
說完,他又一次「落荒而逃」。
我看著手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划過的溫度。
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好像……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周一,顧延辰真的去了初中部。
他是以「街舞社社長」的名義,去初中部招新的。
當然,他根本不是什麼社長,只是隨便找了個由頭。
他在操場上,當著很多人的面,把那個U盤,連同一張招新傳單,一起塞給了正在上體育課的江夏夏。
整個過程非常自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晚上,我收到了江夏夏的簡訊。
只有兩個字。
【收到。】
後面跟了一個太陽的表情。
我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了。
我知道,只要她心裡的火種還在,只要她沒有放棄,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而我,必須儘快想辦法,變得更強大。
強大到,可以把她從那個溫暖的牢籠里,真正地解救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