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畫了個這個?」他皺著眉,一臉嫌棄,「全塗黑?你腦子有病吧?」
我沒說話,伸手想把畫板拿回來。
他卻不給我,拿著畫板翻來覆去地看,嘴裡還念念有詞:
「不對啊,這黑色……怎麼感覺有點不一樣呢?」
他伸出手指,在還沒幹透的顏料上摸了一下。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這不是黑色!」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叫了起來。
我心裡一驚。
他把畫板舉到窗邊,對著光仔細看。
陽光下,那片看似純粹的黑色,泛出了極其幽深的、幾乎看不見的紫色和藍色。
為了調出這種「最深的黑」,我把好幾種深色顏料混合在了一起。
「你在黑色里加了別的顏色?」顧延辰回頭看我。
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嘲諷,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光。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直接用黑色不就好了?」
為什麼?
因為純粹的黑暗,是會吞噬一切的。
只有在黑暗裡,藏著一絲微弱的光,哪怕是同樣深沉的冷色調的光,才會有希望。
就像我的人生。
上一世,是徹底的黑暗。
這一世,因為有了江夏夏,我的黑暗裡,就藏了那麼一點點不為人知的色彩。
這些話,我當然不會對他說。
「我喜歡。」我只說了兩個字,然後從他手裡拿回了畫板。
顧延辰沒有再搶。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眼神複雜。
「喂,」他忽然開口,「雲昭昭。」
「嗯?」
「你這個人……真奇怪。」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連句狠話都沒放。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奇怪?
哪裡奇怪了?
我低頭看了看那片「黑」色的畫,把它小心地放在一邊晾乾。
也許,在他們這些正常人眼裡,我這種冰塊,本來就是個奇怪的存在吧。
不過,被顧延辰說奇怪,總比被他說「啞巴」要好。
這算是一種進步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蘇晚送的這套畫具,或許會成為我在這座牢籠里,唯一的呼吸口。
05
我在顧家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偶爾被顧延辰這顆石子砸一下。
泛起一點漣漪,但很快又會恢復平靜。
他似乎對我失去了那種「必欲除之而後快」的興趣。
雖然見面還是會冷嘲熱諷幾句,但不再搞那些幼稚的小動作了。
他對我最大的「攻擊」,變成了每天跑到我房間,對我正在畫的畫評頭論足。
「今天畫的是什麼?一坨屎嗎?」
「你能不能畫點陽間的東西?比如太陽,花朵,小貓小狗?」
「又是黑色?你就不能換個顏色嗎?我們家顏料很多,不止黑色這一種。」
我一概不理他。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用畫筆宣洩著那些無法言說的情緒。
我的畫板上,出現過枯萎的樹,斷翅的鳥,無人的廢墟……全都是灰暗又壓抑的色調。
顧延辰每次都罵罵咧咧地來,又罵罵咧咧地走。
但第二天,他還是會來。
我甚至有點習慣了。
蘇晚偶爾會來我的房間門口站一會兒,她從不進來。
也從不評價我的畫,只是靜靜地看一會兒,然後離開。
我和她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我們就像兩隻互相舔舐傷口的困獸,用沉默守護著彼此的孤寂。
至於顧衛東,我一個月也見不到他幾面。
他太忙了,對我這個養女,更是連一絲多餘的精力都欠奉。
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不算好,但也不算壞。
至少,我安穩地活了下來。
直到我接到江夏夏的電話。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畫畫,顧延辰在旁邊一邊打遊戲一邊吐槽我的畫技。
我的舊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是江夏夏的專屬鈴聲。
我立刻放下畫筆,對顧延辰說:「你出去一下。」
顧延辰難得地沒跟我抬槓,只是瞥了我一眼,哼了一聲,就起身出去了。
我關上門,接起電話。
「喂,夏夏?」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江夏夏活潑的聲音,而是一陣壓抑的、小聲的抽泣。
我的心瞬間就揪了起來。
「夏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昭昭……」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委屈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嗚嗚嗚……昭昭……」
她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心急如焚,卻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別哭,夏夏,慢慢說,我在聽。」我柔聲安慰她。
她哭了很久,才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王阿姨……她把我新買的黃色衛衣扔了……她說那個顏色太扎眼了。
女孩子要穿粉色和白色,才顯得文靜……」
「她還給我報了芭蕾舞和鋼琴課,可是我根本不喜歡!
我想去學街舞,她說那是男孩子才學的東西,不三不四……」
「我考試考了班級第五名,她嘴上誇我,但轉頭就對林叔叔說。
『這孩子還是太貪玩了,要是再用點心,肯定能考第一』……」
「昭昭,我笑得大聲一點,她說我不淑女。
我在外面跟同學玩瘋了,她說我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她給我買了很多很多公主裙,把我打扮得像個洋娃娃,可是我一點都不喜歡!」
「我感覺……我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總是說『我是為你好』,『我希望你變得更優秀』。
可是她想要的那個『好』,根本就不是我!」
「今天,她又說我的笑容太『野』了,沒有內涵。
我忍不住跟她吵了一句,我說我天生就愛笑,我改不了。
結果她就哭了,說我傷了她的心,說她辛辛苦苦為我付出,我卻一點都不知道感恩……」
江夏夏泣不成聲:「昭昭,我是不是真的很壞?
我是不是真的讓她失望了?可是我真的好難受……我感覺自己不再是江夏夏了……」
聽著她的哭訴,我的手腳一片冰涼。
果然。
果然是這樣。
上一世,林家夫婦退養我,理由是我太陰沉,不活潑。
這一世,他們對江夏夏好,是因為江夏夏活潑開朗,符合他們最初的「設定」。
可是,當江夏夏的「活潑」超出了他們能控制的範圍。
當這個「小太陽」沒有按照他們規劃的軌道運行時,他們就開始焦慮,開始試圖「修正」她。
他們不是愛江夏夏。
他們愛的是那個「被他們改造得更完美的江夏夏」。
這是一種比顧家的冷漠更可怕的控制。
冷漠至少是明碼標價的,我用「安靜」和「順從」換取「生存空間」,公平交易。
但林家的「愛」,卻是一張溫柔的網,它包裹著你,讚美著你。
然後一點一點地收緊,直到把你勒得喘不過氣,最後把你塑造成他們想要的形狀。
他們不是在養女兒,他們是在製作一個滿足他們虛榮心的作品。
上一世我因為不夠「完美」而被退貨。
這一世,江夏夏因為太「鮮活」而被迫「雕琢」。
我們都沒有錯,錯的是他們那份自私又偏執的「愛」。
「夏夏,你聽我說。」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抖。
但我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你沒有錯。一點錯都沒有。
愛笑沒有錯,喜歡黃色沒有錯,想學街舞也沒有錯。
你就是你,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江夏夏。」
「可是王阿姨她……」
「她錯了。」我斬釘截鐵地說,「以愛為名的傷害,比任何東西都更傷人。
她不是在愛你,她是在滿足她自己。
你不需要為她的錯誤而感到難過,更不需要改變自己去迎合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能聽到她努力憋住哭聲的抽氣聲。
「昭昭,那我該怎麼辦?」她茫然地問,「我不想讓她難過,可是我也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怎麼辦?
上一世,我面對這種情況,選擇了壓抑自己,努力去迎合。
結果,我失敗了。
這一世,江夏夏不能再重蹈我的覆轍。
「夏夏,你不能硬碰硬。」我想了想,對她說,「王秀梅那種人,吃軟不吃硬。
你跟她吵,她只會覺得你叛逆,更要加倍地管教你。」
「那我……」
「你要學會『陽奉陰違』。」我壓低聲音,「表面上,你順著她。
她說芭蕾好,你就去上課,但可以偷偷跟老師說你韌帶不好,練得慢一點。
她說鋼琴好,你就彈,但可以只彈她喜歡的曲子,應付一下就行。」
「她說黃色不好看,你就當著她的面不穿。
但你可以在學校放一套自己喜歡的衣服,出門就換上。」
「你要讓她覺得,你還在她的掌控之中,你還是那個『聽話』的好女兒。這樣,她才會放鬆警惕。」
「同時,」我話鋒一轉,「你要保留自己的空間。
偷偷地去學街舞,偷偷地交自己的朋友,偷偷地活成你想要的樣子。」
「這……這不是騙人嗎?」江夏夏有些猶豫。
「夏夏,對付非常之人,要用非常之法。」我認真地說。
「這不是欺騙,這是自我保護。
在你有足夠的能力離開他們之前,你必須先學會偽裝自己,保護好你心裡那團火。
千萬不要讓它熄滅了,聽到了嗎?」
江夏夏在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用一種帶著哭腔但又異常堅定的聲音說:「我聽到了,昭昭。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好。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還有我。」
掛了電話,我無力地跌坐在地毯上。























